第453章 還是要殺的(1 / 1)
崇禎八年五月中旬,這一日京師的風沙大的迷人眼。
皇宮地上晨霜也夾雜塵埃,昔日金碧輝煌如今早已蒙塵。
崇禎坐在朝會上,抬眼。
這些大臣平日裡旦有風雪沙霾,便告假不朝,今日到匯聚的整齊。
四道奏摺在御案上攤開,在大明權力中樞,像一柄一柄刀鋒,刺入這座衰老王朝的心臟。
“盧象升......”
崇禎的聲音有些發抖,面色鐵青,眼底滿是暴怒和陰鷙。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本奏摺上,那上面還沾著未乾的淚痕。
盧象升死前的絕筆信被呈到御前,信箋上“罪臣盧象升絕筆”幾個字刺得他雙目生疼。
那個被奪情起復的老書生,似乎仍在眼前憂心忡忡,但此刻,該是躺在山東折返京師的薄棺裡,凍的僵成一塊。
王承恩捧著玉璽的手在發抖,硃紅順著玉璽上的裂痕往下淌。
傳國玉璽前日被崇禎怒摔在階下,裂開一道細紋,眼見著要支離破碎了。
就像......如今的大明。
“陛下,該用印了。”
老太監的聲音有些哆嗦,這一刻他的眼裡除了皇帝崇禎,還有如今的大明江山。
王承恩怎麼也不理解,這片山河昔日擋不住大清,如今也擋不住紅袍。
難道開國時跟隨洪武皇帝和成祖皇帝遠征漠北的好男兒都死絕了?
憑什麼!
象徵皇帝權力的玉璽觸感冰冷,崇禎突然想起天啟七年那個雪夜。
彼時還是信王的他面對魏忠賢,那位九千歲的指尖劃過他脖頸,笑的莫名。
“王爺可知,大明的根早就爛了?”
魏忠賢的笑聲混著那一日的炭火。
“您若登基,怕是連哭都找不著調門。”
他不信,所以那時候低下頭的少年儲君眼底閃爍著輕蔑和怒火。
儘管他掩蓋的很好,但仍在成為皇帝之後,對那位九千歲發難。
魏忠賢除了,天下官吏都誇此乃中興之主,眾正盈朝。
他自己也這麼以為的。
玉璽還在手中,崇禎深吸了一口氣。
真冷啊。
像那一夜的大雪。
“陛下!”
首輔周延儒的驚呼將他拉回現實。
這位以清流自居的閣老面色煞白,手中紅袍軍的檄文被攥的死死的。
“賊寇竟敢妄言,當誅九族!”
他們怎能放過紅袍軍?
這支兵馬威脅的最多的,未必是這位朱家天子,但看濟南府,東昌府,青州府三地縉紳地主下場,可知若紅袍軍當真席捲天下,最先死的是誰!
他突兀想到昔日魏昶君在京師狂放開口的姿態,心底寒意徹骨。
階下傳來盔甲碰撞聲。
披甲上殿的朱純臣撲通跪地,神情狠辣兇悍。
“臣請率三大營即刻出徵!這些流民不過烏合之眾......”
話音未落,殿外突然傳來八百里加急的馬蹄聲。
“報——!”
渾身是血的傳令兵自殿門翻滾著落地,神情疲憊不堪,聲音也嘶啞至極。
“建虜偽帝皇太極暴斃,多爾袞,代善等諸賊首盡數伏誅,紅袍軍已將殘餘數萬兵馬盡數收納,俘虜發往礦山。”
朝堂瞬間死寂,戶部尚書手中的笏板噹啷落地。
周延儒等東林黨,皇室宗親勳貴如今都沉默著。
他們早就知曉了訊息,甚至已經提前派人前往遼東搶佔先機。
皇帝只不過是最後得知訊息之人而已。
崇禎感覺喉嚨裡有鐵鏽味在蔓延。
他望向丹墀下的群臣。
東林黨人袖手低頭,勳貴們沉默不語,宗室藩王只冷冷看著。
這些平日裡爭權奪利時口若懸河的重臣,此刻竟像事不關己。
“陛下不可猶豫啊!”
禮部侍郎張四知突然出列,三縷長鬚翻飛。
“當年唐玄宗姑息安祿山......”
話到一半卻被崇禎森冷的目光凍住。
年輕的皇帝想起三個月前,正是此人帶頭反對抽調九邊精兵剿滅紅袍軍。
崇禎忽然覺得可笑。
昔日自己找了魏昶君,以為能憑藉這個所謂的孤臣,壓下朝堂中的黨派傾軋,至少能樹立起一個皇黨的招牌。
這些黨羽紛紛攻訐魏昶君的時候,毫無疑問,便是他最得意的時候。
因為至少那時候,他覺得自己也算得了帝王心術的火候。
直到如今。
孤臣原是叛臣。
鄉黨仍是鄉黨。
皇帝,還是孤家寡人。
崇禎的目光掃過御案上的《皇明祖訓》。
這輩子沒出宮的自己,在這一刻像極了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間的小丑。
何其可笑。
可如今他又有什麼手段?
大明江山,終於還是爛透了。
“報!”
又一名傳令兵踉蹌入殿。
“大同總兵王樸、江東總兵左良玉倒戈紅袍軍,所攜部眾,十萬有餘!”
兵部尚書楊嗣昌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怔怔盯著傳令兵開口,茫然不知所措。
這些年,他們從來只見過流賊反正,頭一次聽到有大明官兵投了流賊。
而且,還帶著十萬兵馬!
殿外忽然捲進一陣狂風,裹著沙子和寒霜。
崇禎恍惚看見魏忠賢的鬼影在梁間飄蕩,那張佈滿老年斑的臉上掛著譏諷的笑。
九千歲飲下鴆酒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此刻竟在耳畔炸響。
“皇上可知,這紫禁城的地基裡埋著多少冤魂?”
處處潰敗已讓這個本就心力交瘁的皇帝不知所措,他只能無助的攥著扶手,努力維持著讓自己不在群臣面前失態。
“陛下!”
腦子裡的聲音炸開,周延儒比崇禎更為慌亂,突然跪行上前,額頭磕得砰砰作響。
“當務之急是傳令清河兵馬圍剿!並傳令天下兵馬......臣保舉孫傳庭總督陝甘......”
話未說完,角落裡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忽然幽幽插話。
“孫督師已死在山東......”
周延儒說到一半的話被掐死在喉嚨裡,怔怔然跪在地上,惶恐又茫然。
風沙漫卷,彌散大殿。
崇禎望著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告急文書,突然想起昨日欽天監的密奏。
熒惑守心,帝星晦暗。
“擬旨。”
崇禎的聲音輕得像是嘆息。
“命邊軍關寧鐵騎回師,著各鎮並清河縣......”
話到此處突然頓住,旋即像是孤注一擲的賭徒。
“絞殺紅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