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少死一些人,為了活更多的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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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寒風捲著烤肉的焦香,在鉅鹿城頭打了個旋。

大明守軍王狗子抽動著鼻翼,眼尖的發現城外的紅袍軍今日開飯的陣仗比昨日大了許多。

餓的兩眼發昏的王狗子從城牆縫隙中探出頭,大著膽子遠遠張望。

城外三里,明軍火炮和弓弩攻擊不到的地方,紅袍軍的篝火連成一片。

數百口大鐵鍋架在上面,氤氳的霧氣濃烈散開,順著風朝鉅鹿城上飄來。

他發誓,自己從沒聞過這麼香的味道。

“是肉?”

“是肉!紅袍軍又在吃肉!”

他壓低了聲音,激動扭頭,身邊站著的還是昨日跟著守在這裡的少年將士周大。

周大昨夜餓的到處搜蟲子吃,上吐下瀉了一整日,如今病懨懨的,無力站在城牆上。

但聽到肉,還是睜大了眼睛,順著王狗子的目光遠遠看過去。

蒙陰酸菜燉豬雜的酸香彌散開,混著烤馬肉的焦味。

彼時王狗子腹部猛地抽搐,喉頭湧上酸水。

他這輩子,沒吃過新鮮的烤豬肉。

祖祖輩輩都是軍戶,父親在軍中時,他每日跟著家人軍屯,哪裡有錢吃肉。

父親死了就更不必說了,軍中那些將領恨不得將他們扒皮喝血,連原本的糧食都捨不得發,更別提吃肉了。

城下的紅袍軍做的賣力,滾滾濃香讓城頭的明軍守軍肚子一陣接一陣的響起。

越來越多的將士吞嚥著口水,大口呼吸著,似乎這樣能勉強讓自己也像吃到肉一樣。

每天吃野菜湯,一泡尿下去,肚子比沒吃的時候還要空,他們實在是餓的受不了了。

“嗖!”

一支無頭箭飛來,落在王狗子身邊,箭尾綁著的饃片滴著油花。

王狗子心驚膽戰,兩腳哆嗦著開口。

“敵......敵襲......”

話音未落,鼻子猛的抽動起來,整個人都瞪大了眼睛。

“是饃片,有豬油的!”

口水在口腔瘋狂分泌,王狗子哆嗦著轉頭,身邊周大,馬鐵牛等守軍都在發抖,一雙眼睛盯著食物,像極了野狼,綠油油的。

整個城牆炸開了鍋,幾十支箭雨點般落下。

他們看的分明,根本就是從紅袍軍所在之地射過來的。

王狗子眼看著半片豬肝摔在垛口,黃澄澄的油脂彌散出濃烈的香味,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守軍,連手裡的刀槍都扔了,合身撲上去,正巧撞倒了周大孱弱的身軀。

紅袍軍從城牆下向城牆上射箭的訊息很快被守城的校尉傳遞上報。

原本跟隨守城的太監監軍聞言匆匆趕來,震撼看著這一幕。

紅袍軍用的都是器械絞盤的弩箭,沒了箭頭,剛剛好射到城牆上,卻又不會傷害到城牆上的將士們。

裡面各種食物幾乎讓這名太監眼花繚亂。

監軍太監瞪大眼睛,狠狠眨動,似乎是出現幻覺。

肉皮,馬肉,饃片,豬肝,他甚至還能看到這些東西上濃烈的油脂和酸菜氣味。

“有毒!定有毒!”

監軍劉公公的尖叫鋒銳刺耳,一邊咬著牙,讓身邊的親軍拼命阻攔城牆上這批撲上去的守軍。

“混賬,都給咱家停下,一群殺才,想死了不成!”

可誰還聽得見?

軍中的老鼠都被吃絕了,昨天馬鐵牛甚至將自己皮甲上的牛皮繩煮了一片,胡亂吃了。

王狗子最先撲過去,如今已吃了三塊,豬肝囫圇塞進嘴裡,鹹腥的汁水在喉頭炸開。

他突然想起孃親,那年孃親二十歲,吃了觀音土,實在是熬不住了,臨死前留下的話是,想吃塊肉。

原來肉是這個滋味啊。

“反了!都反了!”

劉公公咬著牙狠狠踏在一支箭上,碾碎的烤饃裂開滿地。

王狗子眼眸猩紅,幾乎要再攥緊剛剛拋卻的刀槍,這狗孃養的閹人,今早還在縣衙後堂喝雞湯!

少年周大剛才沒搶到吃的,眼前到嘴的饃片被碾碎,甚至劉公公還將火把引來點燃,立刻撲向那團即將點燃的篝火,卻被刀鞘砸中額角。

焦糊味混上了周大額頭的血味。

王狗子在懷裡藏著半截豬耳,眼眸陰冷。

轉頭的時候,張把總把燒焦的肉塊塞進嘴裡,滿嘴黑灰地衝劉公公笑。

馬鐵牛沒說話,只面無表情的盯著這個閹人。

趙小四眼下正抱著火把,猙獰咀嚼一片馬肉,眼睛森冷,盯著劉公公。

城牆下的民謠就是這時飄起來的。

紅袍軍一群糙漢子的聲音算不上好聽,甚至有些走調,但聲音格外洪亮清晰。

“正月裡採花無喲花采,二月間採花花喲正開......”

王狗子的眼淚突然湧出來,連帶著嘴裡的肉都忘了嚼。

莫名的悲哀像潮水一樣用來,幾乎將這個糙漢子溺死。

他想起保定老家的妹妹,出閣那天穿著褪色的襖子,那是東拼西湊的,裡面全都是補丁,鬢角彆著朵茉莉。

“狗子哥!”

背後馬鐵牛啞著嗓子,聲音發抖。

“是茉莉花!是咱保定的茉莉花!”

劉公公看著這群殺才一邊像狗一樣搶著敵軍送來的吃食,一邊放了刀槍,聽著曲,幾乎要氣瘋了!

隨手從身邊親兵手裡奪過鞭子,抽在石磚上啪啪響。

“不準聽,不準聽,都給咱站好了!”

“誰要再聽,再吃,那是要吃軍法的!”

可滿城牆的嗚咽聲壓不住了。

王狗子捂著臉,七尺的漢子哭的嗚嗚的,像個孩子。

掌心裡混著血、淚和豬油。

聽到劉公公開口,猙獰低聲咒罵著。

“狗孃養的閹人,早晚有一日宰了你!”

彈奏的曲子不只一首,紅袍軍的牛皮鼓換成了銅鑼打著調子。

陳鐵唳望著城頭此起彼伏的亂影,接過親兵遞來的酸菜湯。

湯裡沉著片薄如蟬翼的豬肝。

清晨往鉅鹿城裡射了三千斤吃食,倒把自家肉食耗去不少。

“總長。”夜不收捧著輿圖欲言又止,終於咬牙。

“咱應該在食物裡放毒的,至不濟,也該趁此攻城。”

“放屁!”

“紅袍軍豈能這樣下作!”

陳鐵唳怒斥,他何嘗不知此刻攻城事半功倍?

可城頭飄來的哭聲裡,分明混著那些紅袍軍將士們熟悉的鄉音。

保定府的茉莉,大同的杏花,這些被朝廷逼著廝殺的漢子,誰不是爹生娘養的。

他不是心軟的人,但也不是濫殺無辜的人。

他在等待這座城和之後一座座城徹底崩潰。

少死一些人,這時代太爛了,多活點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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