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土司之變(1 / 1)
大明沒有人知道什麼叫做小冰河,他們只知道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漫長,也格外的廣袤。
廣袤到經年無雪,四季如春的西南如今山林間竟覆蓋了一層素白。
西南群山間,寒風如刀,颳得人面皮生疼。
吳三桂勒馬立於山道之上,望著遠處蜿蜒如蛇的紅袍軍隊伍。
昔日的關寧軍如今早已更名為安定軍,從京師一路出發,沿著最邊緣南下,歷經大小數十戰,雖然人數變得少了些,可他終於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精銳。
那些隨軍的啟蒙師帶著他們一點點識字,在深夜的篝火旁誦讀紅袍軍語錄。
他甚至親眼看到過自己麾下的老兵油子寧願睡在冰冷的石板上,也不願打攪那些百姓。
看到四十多歲沙場喋血的老卒撓著腦袋,不好意思收老翁硬要塞過來的雞蛋。
看到他們步伐整齊劃一,昂著頭前行,和每一次衝鋒的悍不畏死。
這種感覺讓他很奇怪,因為他最初只是想要自己好好活著,安定軍也好好活著。
他只是想做紅袍軍麾下最兇狠的一條狗。
但現在呢?
他不知道。
“總長,前面就是會合地點了。”
親兵王忠搓著凍得通紅的手,指向山谷中升起的炊煙。
吳三桂點點頭,卻沒有立即催馬前行。
他裹緊了身上的貂裘,目光掃過身後疲憊不堪的安定軍將士。
這支他一手帶出的精銳,在連月征戰中疲憊,但眉宇間反而愈發堅毅凜冽。
“傳令下去,就地休整半個時辰,然後列隊進谷。”
吳三桂沉聲吩咐。
“讓將士們把甲冑擦亮些,別讓其他紅袍軍的人小瞧了。”
山谷中,幾支紅袍軍早已安營紮寨。
中軍大帳前,一面繡著青字的大旗獵獵作響。
帳內炭火旺盛,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肅殺之氣。
青石子坐在主位上,道袍始終是那件樸素的道袍,甚至還能看到其中的許多補丁,襯得他面色愈發蒼白。
他正用小刀削著一塊木牌,刀鋒過處,木屑簌簌落下。
大帳內其他幾位總長或站或坐,卻無人出聲,只有炭火偶爾爆出噼啪聲響。
“報,吳總長到了!”
帳外少年士卒高聲通報。
青石子頭也不抬,只是手上小刀微微一頓。
“請他進來。”
吳三桂掀簾入帳,帶進一股寒氣,大雪像是在帳簾處找到了口子,一股腦的宣洩其中。
他環視一週,目光在青石子身上停留片刻,拱手道。
“久等,路上耽誤了些許時間。”
陳鐵唳看了一眼,神色平靜。
他最初是看不上這般軟骨頭的降將的,但吳三桂一路走來,倒用戰功證明了,他並不是一無是處,而是昔日大明軍中當真有些本事的。
只是如今他雖然沒有再看不起吳三桂,卻也沒什麼交情。
青石子放下手中木牌,抬眼看向吳三桂。
那是一雙令人心悸的眼睛,漆黑如墨,卻似有火在深處燃燒。
“吳總長。”
青石子的聲音平靜,手指落在輿圖上。
“聽說你在路上收編了幾個土司的降兵?”
吳三桂解下佩刀,在火盆旁坐下,神色肅然。
“確有此事,西南土司勢力盤根錯節,能招撫的儘量招撫,以免......”
“以免什麼?”
青石子打斷他。
“以免他們反抗?”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讓吳三桂後背一涼。
“反抗才好啊。”
帳內氣氛驟然凝固,不光是吳三桂,便連王旗這個魁梧漢子,陳鐵唳這位沙場悍將如今都是神情一變。
李自成,張獻忠兩人更是對視一眼,瞳孔收縮。
這兩人是死人堆裡打滾的人物,可眼下他們居然在一名道士身上感受到了濃烈的戾氣和殺意!
這人的殺心,比他們重得多!
十天前傳訊諸軍匯聚的時候,跟隨里長令一起傳來的還有一條任命。
青石子為六軍總長!
這條訊息出現,幾乎已經註定青石子將要成為代里長掃清天下的第一人。
如今他的意志,代表的已經不僅僅是他自己。
王旗輕咳一聲打圓場。
“青總長,吳將軍初來乍到,不如先說說各路軍情?”
青石子不置可否,只是重新拿起那塊木牌繼續雕刻。
張獻忠會意,展開一幅西南輿圖。
“據探馬回報,目前有五個大土司表示願意歸順,但條件是要保留他們的領地和特權,另有七個土司正在集結兵力,其中以麗江木氏最為頑固。”
“木增那個老狐狸。”
李自成嗤笑道。
“仗著祖上跟朱元璋有過交情,以為我們不敢動他。”
“動不動就說什麼歷朝歷代都是如此,動不動就說他們代表的是西南百姓。”
“說起話來,似乎沒了他們,西南的百姓立刻就要混亂起來。”
在場的紅袍軍總長都是一路殺過來的,比誰都清楚他們在想什麼,這群老狐狸和縉紳世家,勳貴宗親沒什麼兩樣,不過是拿著百姓做為籌碼企圖和紅袍軍談判罷了。
吳三桂皺眉。
“木氏在西南經營數百年,根深蒂固。若強行征討,恐怕......”
“恐怕什麼?”
青石子再次打斷,起身,眼底森冷。
“這群西南土司是覺得我們紅袍軍的刀不夠快?”
帳內鴉雀無聲。
吳三桂面色微變,卻只能按捺。
“吾等只是認為,西南地形複雜,各族雜處,若操之過急,未免不會引起反噬。”
“要知道這些西南土司若當真鐵了心要和紅袍軍周旋,最苦的還是那些百姓。”
這次他說的話,李自成,王旗等人倒都沒反駁。
西南土司畢竟紮根此地時間太過漫長,在百姓中的影響力幾乎是根深蒂固的,很麻煩。
說他們將百姓做為籌碼,也不僅僅是說說而已。
“百姓等不起。”
青石子緩緩開口,老舊道袍垂落如瀑。
“西南百姓被這些土司壓榨了幾百年,現在紅袍軍來了,他們盼的是什麼?是土地!是活路!”
他聲音漸高,這位從蒙陰最底層出身的青年道士看的比他們都要透徹。
“可土司不走,百姓敢要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