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北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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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過年的冬風格外刺骨,卷著西北特有的沙礫,打在臉上如同刀割。

尹天雄眯起眼睛,望著眼前這片灰黃色的貧瘠之地,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終究沒能嚥下那口堵在胸口的濁氣。

“這他孃的是什麼鬼地方!”

尹氏家主終於爆發了,一腳踢飛腳邊的碎石。

“我尹家守了南疆數百年,紅袍軍一句話咱就得拋家舍業的來這。”

“這也就罷了,誰叫紅袍軍勢大?可他孃的憑什麼要我們來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開荒?”

他身後,三百餘尹氏族人瑟縮在寒風中,女人們摟著孩子低聲啜泣,男人們則面色鐵青地瞪著四周那些身著紅色戰袍的將士。

這些紅袍軍士卒如同雕塑般立在風沙中,腰間鋼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甚至有尹家的族人恐懼的看向家主。

紅袍軍血染瀾滄的那一幕如今仍在他們腦海之中,他們很害怕這些紅袍軍將士們像對尹增土司一樣對待他們。

“尹家主,請慎言。”

一個身材魁梧的紅袍軍押送官走上前來,他臉上有道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傷疤,說話時疤痕微微抽動,頗有些凶神惡煞的姿態。

“甘州雖荒,卻是社稷疆土,朝廷既已下令,爾等便需遵命開荒。”

尹天雄冷笑一聲,並未說話。

他身著雖然破舊但仍能看出昔日華貴的錦袍,手指上碩大的翡翠扳指在風沙中依然熠熠生輝。

反倒是一旁早就無法忍受的族老尹天明終於開口。

“你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個泥腿子出身的丘八,也配教訓我?我尹家祖上可是受過朝廷冊封的!”

張鐵柱面色不變,只是右手按在了刀柄上,只轉頭看向那位土司家主。

“尹家主,我最後說一次,這個世道是百姓做主的世道,你們要麼開荒,要麼死。”

聲音平靜的像是不帶絲毫波瀾。

“百姓做主?”

尹天雄突然狂笑起來,指著張鐵柱的鼻子。

“那些臭泥腿子懂什麼?他們會治理地方?”

他咬著牙,死死瞪著眼前這些身著紅袍的將士,這些人昔日也是從泥腿子中一點一點爬出來。

現在,他們正在自己這些承襲三百年的高貴土司腦袋上耀武揚威呢!

他可以接受紅袍軍打散他們的行為,但他無法容忍自己等人要被像押送犯人一樣,送到此處開荒!

所以他要試一試,看能不能為自己這一族爭取,至少能以管理者的姿態,逐漸積蓄實力,重新帶著家族回到那個高高在上的階層。

刀光一閃。

尹天雄的頭顱飛起時,臉上還凝固著輕蔑的表情。

鮮血噴濺在黃沙上,很快被幹燥的土地吸收殆盡。

張鐵柱收刀入鞘,轉向目瞪口呆的尹氏族人。

“繼續前進,日落前必須抵達開荒點。”

不遠處,刀沐緊緊攥住了兄長刀成虎的衣袖。

這位刀氏家族的大小姐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不住顫抖。

“哥......他們真的敢......”

刀成虎按住妹妹的手,低聲道。

“別出聲,尹天雄自尋死路,怨不得別人。”

刀沐偷眼望向那些紅袍軍士卒。

他們沉默地押送著隊伍,有人甚至脫下自己的外袍給凍得發抖的老人披上。

這些軍士面容粗糙,手掌佈滿老繭,但眼神卻出奇地清明堅定。

他們不搶掠,不欺辱婦女,甚至連一口多餘的乾糧都不曾私藏。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樣的軍隊,昔日大明的軍隊不劫掠百姓已算得上很好,流寇的軍隊和韃子的軍隊他們也曾聽說過,兇殘暴虐便是常態。

可這支隊伍不一樣。

面對他們這種幾乎已經算得上是囚犯的人,對方寧願自己挨餓受凍,也要保證他們這群人中的老弱病殘安穩活著。

有時候他甚至不禁覺得恍惚。

這支軍隊,和血染瀾滄的軍隊,真的是同一支嗎?

“他們......不一樣。”

刀沐喃喃道。

思氏家主思可篤走在隊伍最末端,這位曾經在滇南叱吒風雲的土司此刻佝僂著背,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的兒子思明遠攙扶著他,低聲道。

“父親,留得青山在......”

他知道自家老父到底為什麼如此頹靡,無非是看到了尹家家主的下場,兔死狐悲罷了。

思可篤苦笑。

“青山?你看看這地方,連棵草都不長,哪來的青山?”

思明遠抬眼看去,同樣忍不住苦笑。

明末的陝甘之地,當真稱得上殘破,更像是被遺忘的荒涼之地。

此地原本便北臨異族,加上從崇禎元年開始,饑荒,蝗災,旱災,瘟症頻傳,官府屢次加徵苛捐雜稅。

以至於這批雲南土司和諸多跟隨族人抵達的時候,看到的只有連樹木花草都沒有的黃土和霜雪。

那些樹木草根早就被攫來吃的涓滴不剩,即便如此,能存活下來的人也已堪稱稀少。

夜幕降臨,紅袍軍士卒熟練地支起帳篷,生起篝火。

張鐵柱親自檢查每一處營地,確保老弱婦孺都能分到一碗熱湯。

刀沐注意到,這些軍士總是最後吃飯,有時甚至寧願自己餓著也要把口糧讓給病人。

“哥,你看那個人。”

刀沐指著遠處一個正在修補靴子的年輕士兵。

“他的靴底都磨穿了,卻把新發的靴子給了那個瑤族小孩。”

她沒見過這樣的隊伍,如今她心底的情緒有些奇怪。

她生來便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所以她更清楚,高高在上的階層可能會對這些底層百姓的苦難發發慈悲,但絕不會捨棄自己的利益去幫助他們。

事實證明她的想法是對的,至少她自小長大看到的都是如此,惟獨眼前這支突兀出現的軍隊,他們真的不一樣。

刀成虎眯起眼睛。

“做樣子罷了,這些泥腿子最會收買人心。”

“不,不像。”

刀沐搖頭,只盯著那個正在專心修補自己靴子的紅袍軍將士的眼睛。

“他們眼神不一樣,我在滇南見過官兵,見過土司兵,沒見過這樣的......”

那些眼睛乾淨又純粹。

更讓她內心震顫的是。

他們這群人眼睛和官兵眼睛最大的區別,便是大明和土司的官兵,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也沒資格決定。

紅袍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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