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十章 嘉靖二十八年!(1 / 1)
嘉靖二十八年正月初九,陝北繼小雨之後,迎來惡雪。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彷彿隨時會墜落到黃土高原的溝壑之中。
清晨,天還未亮,閻赴乘著馬車悄然離開,身後跟隨的是運送輜重的車輛,東西都用麻布蓋上,看起來極為隱秘。
經過校場時,閻赴目光掃過正在操練的縣衙兵馬。
這些兵馬在昨日自己操練之後,今日又在趙將這位巡檢的帶領下,打著火把起了個大早。
弓弦聲,馬蹄聲,陣列腳步聲不絕於耳。
閻赴並不意外。
雖然這些兵馬還算不上如黑袍軍那般的真正心腹,但如今也是心中只有自己這位知縣,甚至連朝廷也不在乎。
畢竟昔日這群人中,不少人家中都遭遇過被縉紳欺壓吸血,甚至經歷過縉紳四家收糧的糧荒絕望。
若非自己這個知縣安頓了他們家人,提供糧食,他們中死的人不會比招地縣那些流民少。
現在,自己要用他們,這些陝北漢子便將自己當成了知縣的刀。
馬車顛簸著出了從縣,沿著小道向荒郊行去。
風雪如刀,刮過光禿禿的山樑,在延按府西郊的兩棵樹村上空呼嘯。
村口那兩棵枯槐的枝丫上,積雪凝成冰稜,在風中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村落裡低矮的土屋在暴雪中蜷縮如獸,屋外,四百餘名黑袍軍擠在一起取暖。
其中趙渀這位黑袍農民軍之首,閻天這位黑袍陝北軍之首都在。
篝火裡僅燃著幾根溼柴,黑煙滾滾卻少有暖意。
寒氣從土原縫隙鑽入,凍得人牙關打顫,手腳上的凍瘡潰爛流膿,卻無人抱怨。
“大人來了!”
村口哨兵的一聲呼喊,打破了死寂。
土屋外的將士們眼底亢奮,藤甲摩擦聲窸窣作響,他們面面相覷,神情驚喜。
大人親臨這如今延按府官兵眼中的匪巢來了?
風雪中,一個魁梧身影踏雪而來。
閻赴身披樸素衣衫,靴底在積雪上碾出深痕,每一步都沉穩有力。
他身後跟著十餘名從縣小莊的民夫,也都是黑袍農民軍將士們的親人,如今人人裹著厚氈,卻無人言半句苦寒,閻大人尚且親自踏雪而來,他們這些隨從怎能叫苦?
閻赴踏近篝火時,帶進一股刺骨寒風,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如冷鐵般堅硬。
屋內眾將士衣衫襤褸,補丁疊著補丁,有些人甚至穿著草鞋,凍得發紫的腳趾摳在泥地上。
他們中年紀最大的已有三十多歲,最小的不過十四五歲,臉上還帶著稚氣。
閻赴的目光掃過屋內,忽然從民夫押送的車上掀開遮蓋的布匹。
那些棉襖五花八門,有紅綢面的,有藍緞子的,有青布縫製的,內裡塞滿蓬鬆雪白的棉花,轟然展現在這場惡雪之中。
刺骨的寒意與濃重的汗餿、凍瘡潰爛的氣味撲面而來。
搖曳的火光映照著一張張因寒冷而佈滿皴裂的臉,他們的眼神裡混雜著興奮和激動,還有一絲茫然期待。
身上單薄的破衣如同枯葉,補丁摞著補丁,露出的皮膚上紫紅的凍瘡觸目驚心,有些已經潰爛流膿,粘在襤褸的衣料上。
閻赴的目光緩緩掃過,那素來如寒鐵般冷硬的面容,在跳躍的火光陰影下,鬆動了一絲。
他的視線在李狗子那雙因常年勞作而骨節粗大、佈滿凍瘡裂口的手上停留片刻,又在馬鐵狼那赤著踩在冰冷泥地,凍得發紫腫脹的腳上頓了頓。
直到目光轉向角落,一個蜷縮著的半大孩子,嘴唇烏紫,抱著雙臂不停地打擺子。
這哪裡像是能撼動官府的匪?
分明是大明西北的這片黃土上,被苛捐雜稅,豪紳官吏,天災人禍榨乾了最後一滴血,連一件完整衣裳都穿不起的最樸實的莊稼漢。
他胸腔裡湧上一股沉甸甸的酸楚,並非憐憫,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帶著痛惜的憤怒。
這些本該在田地裡揮灑汗水,守著妻兒熱炕頭的漢子,如今卻如困獸般蜷縮在這風雪中的破屋裡,用殘軀對抗著整個腐朽的世道。
“穿上。”
他的聲音依舊洪亮,俯身親手將那一捆色彩不一的襖子放了下來,動作甚至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輕緩。
他甚至一件一件,親手將棉襖披在面前這些奉他的命令來到此地偽裝流寇的鄉親身上。
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出現。
河西村的王三狗,小莊的馬鐵狼......他能看到那些孩子,那些青年,乃至三十多歲的莊稼漢紅了眼眶。
“今日,爾等穿這縉紳的襖,吃縉紳的肉,日後便用這土地裹他們的屍。”
話音未落,屋內轟然炸響。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農軍漢子李狗子第一個伸手觸碰著被大人披在自己肩頭的棉襖,他的指尖觸到光滑的緞面時,竟抖如篩糠。
“這,這便是綢緞......”
李狗子聲音哽咽。
“俺爹當年給孫家扛糧,累死在田裡,都沒摸過這般軟的料子......”
他顫抖著觸碰襖內露出的東西,看見裡面棉花如新,突然咬著牙眼淚不自覺漫出來。
“大人!俺李狗子這條賤命,今日便烙在您手裡了!”
馬鐵狼小心翼翼的摟著一件藍緞棉襖,粗手笨拙地繫著繩結,低下腦袋。
“俺家三畝水澆地被楚家霸了,娘也凍死了......這襖子,是俺馬家祖祖輩輩第一件暖衣。”
“真好,不用凍死了。”
閻赴踏前一步,黑袍獵獵作響。他彎腰拾起一件棉襖,親手披在一個瘦弱的農民軍將士身上,聲調逐漸拔高。
“爾等是我閻赴的人!可整個陝北病了,縉紳吸民血,官府剝民骨,不讓咱們活,該如何!”
他目光掃過面前的每一張面孔,那些篝火熊熊燃燒,似乎正洶湧在這些陝北漢子眼中瘋狂蔓延!
“爾等非匪。”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在呼嘯的風雪背景中,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乃我從縣百姓!朝廷不管你們死活,凍著你們,餓著你們,逼著你們……”
他環視著那一雙雙因他的舉動和話語而漸漸亮起,蓄滿淚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閻赴,管!”
這不再是昔日這些漢子從所謂的縉紳大善人身上看到的居高臨下的施捨。
閻赴深吸一口氣,胸腔所有的壓抑都在化作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