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治理貴族最有效的手段(1 / 1)
張綸站在一個微微隆起的土坡上,任憑風沙抽打著臉頰。
他舉目四望,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瞬間冰冷麻木。
這就是紅袍軍給他們的生路?
這就是要他們墾拓的和南方一樣的好地方?
這分明是連鳥獸都要繞行的絕地!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那件驛站發放的棉衣,此刻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徹骨的冷。
隊伍裡開始有壓抑不住的啜泣聲。
“都打起精神!哭什麼哭!哭能把地哭出水來?能把房子哭出來?”
一聲粗糲的斷喝出現。
是押解他們的紅袍軍百人衛李成,他身材不高,但極為精悍,臉上也蒙著厚厚的防風布巾,只露出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掃視著這群面如死灰的流徙之民。
“看見前面那片河谷窪地沒有?”
李成粗糙的手指遙遙指向遠處一道幾乎被黃沙掩埋的低窪。
“只要有水,甭管地上多旱,地下有水就能活人!”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沙場氣息。
但接下來,張氏宗族卻難以置信的抬起頭。
紅袍將士們並未如張綸預想的那般,將他們驅趕到此處便揚長而去。
相反,那些一路上沉默的紅袍軍將士,連同幾個隨行的民部小吏,迅速行動起來。
他們卸下隨行馱馬上的物資,成捆的鋤頭、鐵鍬、鎬頭,還有幾大袋沉甸甸的糧種。
幾個將士手腳麻利地開始勘測地形,在窪地邊緣打下幾根簡陋的木樁,用草繩大致拉出幾道歪歪扭扭的線。
幾個民部小吏則拿出泛黃的輿圖和簡陋的羅盤,蹲在風沙裡,對著圖紙指指點點,低聲商議著什麼。
張綸麻木地看著。
接下來的日子,紅袍將士們的行為更讓張氏族人困惑,甚至隱隱震動。
李成帶著十幾個手下,竟然真的在那片乾涸的窪地裡,選了一處地勢最低、土質最顯溼潤的地方,掄起鋤頭和鐵鎬,奮力挖掘起來!
這批紅袍軍將士脫掉了礙事的外袍,只穿著單薄的軍襖,汗水混著沙土,很快就在臉上、身上糊了厚厚一層泥殼。
起初,張綸只是冷眼旁觀,族人們也瑟縮在臨時搭起的、四面透風的草棚裡,絕望地等待著命運的最終審判。
他們只覺得自己的死不過是早晚的事。
張綸甚至惡意的想著,魏昶君怕是擔心自己殺人太多,這才沒下令斬殺自己等人,而是選擇將自己等人看似人次的丟在此處。
然而,三天過去,那個坑越挖越深。
這群紅袍軍就像是痴了一般,拼命挖掘著此地,只為了給他們這群人尋找水源!
第四天午後,驚呼聲傳出老遠。
“有水!溼泥!真有溼泥!”
張綸猛地從草棚裡鑽出來,幾乎是踉蹌著衝到那巨大的土坑邊緣。
坑底,幾個紅袍將士渾身泥濘,但他們的鐵鍬下,赫然翻起了一團團深褐色、帶著明顯水汽的溼泥!
那泥巴特有的、帶著土腥氣的溼潤氣息,微弱卻真實地飄了上來,鑽進了張綸的鼻腔。
那一刻,張綸那顆早已凍僵的心,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衝上張綸的鼻腔,眼眶瞬間發熱。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身後那些茫然的族人們,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都愣著做什麼?!等老天爺餵飯嗎?!抄傢伙!跟著軍爺,挖!挖出水來,才有活路!”
那嘶吼聲在荒原上回蕩,像一道命令,更像一道劈開絕望的閃電。
沉寂了多日的張氏人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轟然動了起來。
麻木的絕望被一種近乎猙獰的求生欲取代,他們吼叫著,爭先恐後地撲向堆放農具的地方,抓起鋤頭、鐵鍬,瘋狂地衝向那個不斷擴大的水坑。
女人們則開始拖著疲憊的身體,在窪地避風的坡地上,用紅袍軍提供的粗布和樹枝,笨拙但努力地搭建能稍微遮擋風沙的窩棚。
孩子們去撿拾地上稀少的、能燒的枯草和駱駝刺根。
連最年邁的張家族老,也顫巍巍地挪到坑邊,用枯瘦的手幫忙清理挖上來的土塊。
李成看著眼前這浩浩蕩蕩,又莫名充滿生機的景象,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張綸的侄子張佑,一個才十五歲的少年,鐵鍬用力剷下去,突然被阻住,震得他手心發麻。
“叔!叔!快看!”
張佑興奮地舉著石頭,語無倫次。
張綸接過石頭,入手沉重,心頭一跳。
“鐵......是鐵!”
訊息如同野火燎原,瞬間點燃了所有張氏族人的心。
鐵!這意味著工具,意味著武器,意味著更多生存下去的可能!
日子在日復一日的苦熬中過去。
當第一股渾濁的泉水終於從深坑底部頑強地滲湧出來,在坑底匯聚成一個小小的、泥濘的水窪時,整個窪地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
有了水,便有了根。
張氏族人發揮出了驚人的韌性。
在李成和民部吏員的教導下,開始將窪地更深地向下挖掘、拓寬,用石塊和紅柳枝條壘砌護坡,修成蓄水的大池。
一條條或深或淺、歪歪扭扭的引水溝渠,如同初生的血脈,從水池延伸出去,艱難地爬向周圍較為平坦的坡地。
張綸帶著族中的老農,將朝廷分發的耐寒粟種、麥種,小心翼翼地播撒在那些被渠水勉強滋潤過的土地上。
每一粒種子入土,都寄託著全族沉甸甸的希望。
窩棚被更堅固的、用溼泥夯築成牆、覆以茅草頂的土屋所替代。
不僅如此,幾根粗木和草蓆搭起的棚子,被闢為臨時的集市。
陳氏她們用附近沙地裡頑強生長的沙蔥、苦苦菜,加上極其金貴的粗鹽,醃製成鹹菜。
有人開始自己編織的粗糙草鞋、或者交易獵到的幾隻沙鼠。
物物交換的原始市集,竟在這苦寒的荒原邊緣,頑強地萌芽了。
當張綸再次爬上最初眺望荒原的那個土坡時,眼前的景象已與數月前截然不同。
曾經死寂的窪地,如今有了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