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王侯將相的戲份變少(1 / 1)
他連夜重寫本子,把祖傳的武將出場詩改成築路歌,甚至跑去鐵路工地蹲了三天。
老說書人到底是回來了,蓬頭垢面。
回來時,指甲縫裡嵌著煤灰,卻興奮得像喝了酒。
“得改,要加段新詞,火車汽笛就是龍吟。”
蒙陰城隍廟前的空地上,積雪被踩成黑泥。
數百百姓圍著個粗布衣衫的說書人,他手中驚堂木一拍,竟是一段鐵軌枕木。
“今日不說楊家將,不講潘金蓮。”
說書人嗓子沙啞卻洪亮。
“咱說一段《風雪築路人》”
人群嗡地議論開來。
前排的挑糞工老趙嘟囔。
“築路有啥好聽的......”
卻被身旁兒子拽住。
“爹,他們講的是修濟南鐵路的劉叔!”
說書人已然開腔。
“臘月十八,膠濟線上風雪漫天,工頭老劉帶著三百苦力,在零下二十度裡掄錘砸道釘......”
“這才叫......”
驚堂木重重砸下。
“新朝新氣象!”
人群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老趙抹著眼睛對兒子道。
“行啊,你劉叔也當了一回英雄......”
與此同時,松江府,知名戲班子。
“讓我們演什麼?紡織女工?”
松江府慶春班的臺柱薛紅鳶接過紅袍軍女官遞來的新戲本,眉頭微蹙。
她演了半輩子才子佳人,水袖一甩便是滿堂喝彩,何曾想過有一天要扮什麼織布娘子?
“不是簡單地演。”
紅袍官吏笑著。
“是讓百姓看見勞動的光彩。”
戲班全體走進紡織廠。
沒有監工呵斥,只有整齊的機杼聲。
“姑娘,試試?”
一位女工笑著讓出位置。
薛紅鳶坐下搖動紡車,紗線卻總斷。
女工們圍過來耐心教她。
“手腕要柔,力道要勻,就像您唱戲時的水袖勁兒!”
跟著來的學徒百無聊奈,抬頭見卻看見驚歎一幕,突然驚呼。
“師父。”
陽光透過天窗灑在飛舞的棉絮上,竟似煙霞。
女工們穿梭其間,身姿比任何舞步都美。
“這也算是活生生的戲了。”
薛紅鳶喃喃道。
從紡織廠回去,薛紅鳶收起了珍藏的牡丹亭戲服。
“師父!”
徒弟們驚呼。
“舊戲服配不上新英雄。”
她將粗布裁成戲袍,領口繡上金黃的麥穗。
排練時,她大膽將紡車聲化作鼓點節奏,又琢磨起接線頭的動作變成舞蹈,將女工們哼的勞動號子譜成新曲。
紅袍軍官吏來看排練時,竟跟著旋律打起拍子。
“老百姓看這個怕是比看遊園驚夢看的明白。”
首演設在紡織廠廣場。
真正的女工們坐在第一排。
開場沒有鑼鼓,而是咔嚓咔嚓的織機協奏。
薛紅鳶率眾登場,手中紗線如銀練飛舞。
“看,那就是咱接線的模樣!”
臺下女工們驚喜交頭接耳。
高潮時,十二名演員推著巨型紡車亮相,車架展開竟是繡著勞動的錦旗。
老織工王阿婆擦著淚。
“這輩子第一次看戲,演的竟是咱自己......”
演出後,女工們拉著戲班要學身段。
“姐妹們。”
薛紅鳶舉起被紗線磨紅的手。
“咱唱戲的是賤業,但今日扮演諸位,也算是與有榮焉。”
她取下頭面珠翠,換上一枚銅製小紡錘別在胸前。
陽光照耀下,與女工們的獎章一同閃閃發亮。
首演的成功讓民部官吏看到了推進的希望,於是很快,第二次演出真正開始面向百姓。
松江碼頭上,新搭的戲臺正演著織女春。
臺上沒有水袖翩躚的杜麗娘,只有滿手老繭的紡織女工。
“三更燈火五更雞,紗錠轉得北斗移......”
扮演女工的旦角竟真推著紡車唱,粗糲的唱腔驚得老秀才們直捂耳朵。
茶商陳老爺拂袖而起。
“粗鄙!戲子豈能真紡紗?成何體統!”
“陳老爺別急。”
旁邊賣菱角的阿婆咧嘴笑。
“您家綢緞莊,不都是這些粗鄙人織的?”
臺上正唱到高潮。
“姐妹餓得面發黃,幸有紅袍天兵降,一把火燒了黑心賬!”
演員猛地抖開一面旗,露出背後橫幅。
“百姓萬歲。”
臺下織工們突然齊聲合唱起來,那是他們自己編的勞動號子。
陳老爺臉色鐵青地發現,全場竟有六七成百姓在跟著唱。
與此同時,京師折返的歸途,運河官船上,魏昶琅裹緊狐裘,皺眉看著手中的工程紀要。
日前被兄長責難,讓他神情有些低落。
如今卻聽到河岸邊上圍的一大群百姓轟然叫好的聲音,當即愣住。
這是在唱戲?
“停船,我要聽戲。”
他忽然命令停靠臨清碼頭。
戲園裡正在演《河工淚》。
沒有才子佳人,只有赤裸上身的河工在舞臺上真實地夯土、打樁。
當演到貪官剋扣工錢時,臺下觀眾竟集體怒吼。
“綁了!”
魏昶琅震驚地發現,喊得最響的是幾個穿長衫的秀才。
更驚人的在散場後,戲班當場宣佈。
“明日招工挖運河!工錢日結,紅袍軍監工!”
瞬間圍上去百餘人。
一個書生擠在最前面喊。
“我、我算學好!能測土方!”
回到船上,夜不收低聲開口。
“魏總工,這些戲文......是不是太粗俗了?”
魏昶琅望著河岸上新栽的柳樹,輕聲道。
“你看見那些柳樹坑沒?每個坑的間距分毫不差,這才是真正的好戲。”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兄長從來只在乎百姓了。
濟南太白樓上,幾個老學究正憤懣飲酒。
“《西廂記》沒人唱,《牡丹亭》也沒人唱!”
白髮老者拍桌。
“難道往後戲臺只剩挑糞種田?”
鄰桌忽然傳來一聲嗤笑。
眾人怒視,見是個穿工裝的青年,胸前彆著津浦鐵路的銅牌。
“老先生。”
青年拱手。
“上個月大河決堤,是四五百河工和一千多紅袍軍日夜不停,自己堵的口子,他們的故事,不配入戲?”
老者語塞。
青年繼續道。
“您可知為何紅袍軍禁玉堂春?去年山西仍有蠢貨學王景隆賣妻,而新戲女礦工演完後,各地煤礦再沒發生過欺辱女工之事。”
學究們面面相覷。
窗外忽然傳來震天的鑼鼓聲,是工人百姓的隊伍,他們扛著鐵鍬、紡錘的巨型模型,高唱新編的勞動頌歌。
青年起身一笑。
“聽,這才是大明的......不,咱老百姓的新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