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於是天下煥然一(1 / 1)
馬車顛簸搖晃著,洛水在輿圖新的地方畫了一個圈。
啟蒙部,楚意!
楚意如今還在配合各地民部,忙著準備材料的事,還有各地衙門籌辦的百姓說書人和百姓戲曲的匯演。
洛水抵達的時候,接待他的是楚意的髮妻,如今身著綢緞,穿的倒像個許多年前大明的貴婦人。
聽到洛水宣佈調令,這婦人笑吟吟的姿態終於化作陰沉。
楚意之妻毫不客氣的將茶潑在洛水臉上。
“滾!我兒是讀書人!”
“他讀了這麼多書,不在中原造福百姓,憑什麼要調動到那些苦寒的不毛之地?”
“別以為我不知道,紅袍軍發展苦寒之地,可都是調動那些欺壓百姓的縉紳。”
“我夫不曾辜負紅袍,我兒亦不曾欺壓紅袍,憑什麼要被流放!”
咆哮聲幾乎無法壓抑。
甚至楚意之妻眼底也帶著決然,她是穿了綢緞,可這是她多年省吃儉用買的,她不怕誰會說什麼!
洛水擦乾了臉上的茶水,神色依舊平靜。
里長想必之前也設想過,甚至一開始就做好了和他們撕破臉的準備?
“烏思藏缺個教吐蕃人漢字的,你兒子正好。”
“他爹跟著紅袍軍提著腦袋造反,日復一日奔波,幾乎熬瞎了眼!”
婦人尖叫。
“你們就這麼對待功臣的?”
“功臣?”
洛水掏出一本老舊蒙陰識字本,那是楚意當年在蒙陰的流民堆裡編的。
“你丈夫寫這個時,可沒想過功臣。”
老道士站起來的時候,楚意的髮妻忽然一窒,這才想起來,眼前這個可不僅僅是個老道士,還是真正從蒙陰開始就跟隨著里長從死人堆中殺出來的!
“你說這般話,平白玷汙了楚總師昔日熾熱的理想!”
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更嘶啞,目光卻灼然落在這名歇斯底里的女子身上,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
“楚總師多年身居高位,何曾為自己謀劃過一分一毫?”
“他從來都和里長一般,為的是天下人!”
“今日爾等家中子嗣未有功績,怎敢身居高位?”
“日後親友幫扶,今日謀官職,明日便敢欺百姓,官官相護之下,其父親手掀開的腐朽大明,縉紳權貴,門閥勳戚,豈非重演耳!
短短几句話,在楚意之妻耳中如聞雷聲,面龐血色盡褪!
楚明遠自己走了出來。
“我去。”
少年臉色蒼白,但腰桿筆直。
“父親說過......紅袍軍的筆,不是用來寫八股文的。”
楚明遠其實怕極了。
他怕自己這一走,便再也無法回來,一生都要在那等苦寒之地煎熬。
他也怕那等從未去過的不毛之地,自己會不會有朝一日死在那裡。
但他更怕辜負父親書房裡那幅字,就兩個字。
紅袍!
洛水走了,輿圖上楚意家中被畫了個圈,如今他目光落在嶽豹府邸。
這是一位真正有兵權的紅袍軍總長,手裡掌控著紅袍軍最精銳的火器隊。
洛水下了馬車,難得收起了酒壺。
“嶽豹,調令!”
當洛水話音落下的時候,嶽豹直接掄起了板凳。
“老子砍清兵腦袋時,你還在安化各地當神棍呢!”
“調令?你說調便調?”
洛水側身閃過,袖中滑出匕首抵住嶽豹咽喉。
“里長讓我帶幾句話,蒙陰昔日被牛家搶走土地,臉上被砍了一刀的嶽豹,還在不在?”
嶽豹僵住了。
洛水老道的聲音還在繼續。
“昔日那個敢為了鄉親和韃子,和流寇玩命的嶽豹,還在不在!”
嶽豹心臟像是突然空了一拍,莫名其妙便紅了眼眶。
“現在你兒子去安南,和保庵錄的兒子一同。”
洛水收起匕首。
“他是像你一樣,一輩子堂堂正正的做個為百姓不顧一切的熱血男兒,還是像現在悠悠眾口中說的,憑藉祖輩之功,竊居高位的新門閥。”
“你自己看。”
嶽豹突然跌坐,痛哭失聲。
他以為自己早忘了那個少年,可那時候的倔強,一直藏在夢裡。
“我沒忘,里長,我沒忘記......”
洛水走了,走的時候分明還能聽見嶽豹的失聲痛哭。
這次,他選擇步行,他要去的,是劉方家。
最平靜的卻也是劉方。
這位天工院的老院長,如今要眯著眼睛才能看清楚書上的字,他認字學的晚,讀的也很慢。
老鐵匠聽完洛水的話,轉身從爐膛裡掏出根燒紅的鋼釺。
“我孫子去哪?”
“海外,探礦。”
劉方把鋼釺塞進孫子手裡。
“拿著,那邊潮溼,別忘了照顧自己的身子。”
老鐵匠揹著手往屋裡走,一邊絮絮叨叨的開口。
“也好,也好。”
“我早就猜到會有這麼一天,別丟了爺爺的人,別丟了天工院的人,也別給咱里長丟人。”
“出門在外,你代表的便是咱的國,爭氣點。”
劉方一點都不意外。
當年里長讓他打槍炮時就說過。
“紅袍軍的東西,要傳萬世,就不能沾私心。”
洛水坐在城門樓上喝酒,腳下是陸續出發的馬車隊。
楚明遠在檢查筆墨,黃世安裹緊狐裘,嶽豹之子嶽崢正擦拭父親給的佩刀。
“真放他們走?”
林小山如今負責京師治安,如此大的陣仗他哪裡能不知道,低聲問著。
“這些小子半路跑了怎麼辦?”
洛水摩梭著里長的信。
“里長另有手諭,有人叛逃,抓捕,論罪,等同流放。”
“夠狠。”
“不狠怎麼治天下?”
洛水望著星空。
“你當里長願意當惡人?他是怕再過十年,這些崽子變成新的老爺!”
最後一輛馬車駛出城門,車轅上刻著赴藏二字。
洛水突然想起許多年前,自己當道士時超度的一個餓殍,那具骷髏手裡,還攥著些沒嚥下的觀音土。
“里長啊......”
他喃喃道。
“你心裡裝著的,始終是那些死人。”
當馬車隊消失在塵土中時,這場不流血的清洗,比任何戰場廝殺都更深刻地重塑著紅袍軍的靈魂。
魏昶君用冷酷告訴所有人,革新世道的宿命,就是連自己的後代也要革掉。
可,他從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