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火把不能光是百姓!(1 / 1)
入夜,臨時搭建的草棚裡,二十多個世家子圍著微弱的牛糞火堆發抖。
“我爹是紅袍軍啟蒙部啟蒙師!”
一個圓臉少年突然摔了木碗。
“這是把咱們當牛馬在用了?”
角落裡傳來冷笑。
“我祖父還是天工院創始元老呢,不照樣在鑿冰取水?”
說話的少年手上滿是凍瘡,正用牙齒撕扯繃帶。
眾人不約而同看向最安靜的魏昶琅。
這位曾經的戰船總工正就著火光,在羊皮上勾畫著什麼。
“魏大人?”
有人小心翼翼地問。
“您真甘心在這?”
魏昶琅的兄長,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人,若是他開口,或許大家還真有希望。
魏昶琅抬頭,火光映出他眉眼的滄桑。
“看見那個方向了嗎?”
他指向漆黑一片的北方。
“保庵錄前輩就在那裡,他建設此地道路的最後一句話是此處可建港。”
草棚突然死寂。
遠處傳來洛水巡查的腳步聲,像催命的更鼓。
第七日,第二座凍土城牆工程正式動工。
“夯土層必須摻碎陶粒!”
魏昶琅跪在冰水裡,親手示範如何攪拌凍土。
他的指甲已經崩裂兩個,血絲在泥漿裡暈開。
不遠處,周家的小孫子周慕安正哭著搬運石料。
這個曾經在京師以詩畫聞名的少年,此刻肩頭血肉模糊,昨日他試圖偷懶,被洛水罰扛雙倍石料。
“看什麼看?”
洛水的馬鞭突然點在魏昶琅後背。
“天工院的人在,連夯土配方都要別人教?”
魏昶琅不答,只是突然抓起把泥土塞進嘴裡咀嚼。
眾人駭然中,他吐出口中泥沙。
“含鹽量太高,得先引水沖洗。”
說著竟真的拎起鐵鍁往河邊走。
第三十六天,探索隊帶回驚人訊息,北方百里處發現露天鐵礦。
當夜慶功宴上,魏昶琅醉醺醺地舉起粗陶碗。
“諸君!這煤能鍊鐵,鐵能造軌,軌通之日。”
他突的深吸了一口氣,眼底興奮難以壓抑。
“我兄長就能坐著火車來北海了!”
滿座皆驚。
他們第一次聽這個沉默的男人認真的提起兄長二字,那人在這群少年心底,完全是冷血又霸道的暴君。
“魏大人。”
周慕安怯生生問。
“您真覺得我們能建成?”
魏昶琅搖搖晃晃站起來,沒點頭也沒搖頭。
“崇禎八年,改良戰船蒸汽機的時候,炸膛了。”
他拍著自己的胸口疤痕大笑。
“當時我覺得必死無疑,可我兄長說。”
他的聲音突然輕柔。
“昶琅,咱走的路很難,可從來不是為了自己,既然選了,就有自己的命運,紅袍軍的將士們應當死在保家衛國上,工匠的命要死在圖紙上。”
“他說,他也是。”
北海的清晨,寒風割面。
鄂溫克族的老獵人烏力罕蹲在雪坡上,眯著眼睛望向遠處那群中原貴人。
他們穿著單薄的棉衣,手上纏著滲血的麻布,正喊著號子夯築凍土城牆。
“爺爺,他們不冷嗎?”
小孫女阿莉婭裹著厚厚的鹿皮襖,嘴裡撥出白氣。
烏力罕沒回答,只是死死盯著人群最前面的那個走路有些瘸腿的男人,魏昶琅。
他認得他。
前些天,這個瘸腿的貴人跪在冰窟邊,一鑿一鑿地挖開凍土,就為了給鄂溫克人的水井加深三尺,阿莉婭的孃親難產時,是他從行囊裡拿了紅袍軍的藥,救了兩條命。
而現在,他正赤著雙手,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風裡攪拌凍土,血水混著冰碴,凍得他指節青紫。
“他們不是來統治的。”
烏力罕突然喃喃道。
“他們是來紮根的。”
“再來!再夯一層!”
魏昶琅的聲音已經嘶啞,卻仍像戰鼓般砸在每個人心上。
他的掌心早已磨爛,血水滲進夯土,卻仍死死攥著木槌,一遍遍砸向凍土。
“魏大人!歇會兒吧!”
周慕安紅著眼眶去拉他。
“歇什麼?”
魏昶琅猛地甩開他的手,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界碑。
“保庵錄前輩還在前面呢!咱們前面還有人,咱怎麼能在後面磨洋工!”
他的聲音突然振奮,看著這個原本貧瘠的荒原。
“我兄長說過,紅袍軍的血,要麼滲進土裡養出莊稼,要麼凝成鐵軌鋪向遠方!”
他猛地捶向自己胸口。
“北海不興,我骨不留!”
風聲驟寂。
所有紅袍二代三代僵在原地,連洛水都停下了馬鞭。
“轟!”
遠處傳來爆炸般的巨響。
王麟的勘探隊揮舞著鐵鎬衝過來,狂喜大喊。
“煤!全是煤!這邊也有煤!”
“太富了,這地方太富了!”
鄂溫克人最先反應過來。
烏力罕猛地站起身,蒼老的臉漲得通紅。
“鄂溫克的漢子們!去幫他們挖煤!”
阿莉婭邁著小短腿衝向魏昶琅,把暖熱的鹿皮裹在他流血的手上。
“貴人!暖和!”
更遠處,聞訊趕來的各族邊民越聚越多。
赫哲族的漁夫扛來了凍魚。
達斡爾的獵戶拖來了整隻麋鹿。
連向來排外的羅剎商隊都卸下了雪橇上的烈酒。
“瘋了,全都瘋了。”
周慕安看著這一幕,突然又哭又笑。
他抓起炭筆,在未完工的城牆上瘋狂塗畫,不是山水花鳥,而是北海最新的城建規劃圖。
當夜,臨時搭建的工棚裡熱氣蒸騰。
魏昶琅坐在火塘邊,小心翼翼地展開保庵錄留下的地圖。
羊皮紙的邊角已經磨損,但上面硃筆勾勒的港口輪廓依然清晰。
燭火映照在魏昶琅臉上,他生平頭一次知道自己的兄長到底在做一件多瘋狂的事。
但他卻笑了。
“不要守。”
他聲音喃喃,眼底似乎又出現了那群艱難的紅袍二代三代建設的景象,出現了那些邊陲百姓掙扎拼命求生的景象。
“要活!要讓孩子讀書,要讓女人不再難產,要讓所有邊民都吃上熱飯!”
他猛地看向外界正在夯築的城牆。
“那不只是牆!是火種!是兄長說的,人間燎原的火種!”
火塘爆出耀眼的火星,映得所他臉龐愈發熾烈。
這一刻,門口,覺得築城完成,準備請辭回家的幾名紅袍二代三代忽然愣在門口。
連最紈絝的公子哥都攥緊了工具。
他們突然明白了。
自己不是在受罰。
是在點燃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