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誰才是棋?(1 / 1)
既然徐國武那裡開始動作,魏昶君也知道,魚餌算是撒下去了。
自己怎樣也該給他們一個機會。
登州港的晨霧帶著海腥氣,黏在魏昶君的臉上。
他走出專列的車廂,身後鐵皮的縫隙似乎還殘留著蒙陰老屋的寒氣。
腳下的煤渣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不遠處的海面像一塊尚未打磨的灰鐵皮,幾隻早起的海鳥掠過碼頭新建的鋼鐵吊臂,留下短促的尖嘯。
“開始了。”
提前暗中趕回來的青石子,聲音在他身側響起,冰冷不帶一絲起伏。
幾乎在話音落下的同時,港口西側那堆積如山的木料堆猛地躥起一股粗大的黑煙,如同一條扭曲的怪蟒直衝雲霄。
接著是第二股、第三股!
濃煙滾滾,火光在木質結構間舔舐跳躍,迅速蔓延。
乾燥的海風成了最好的助燃劑,火頭以驚人的速度撲向港口倉庫區。
巨大的喧囂瞬間撕裂了清晨的薄霧。
銅鑼聲、哨子聲、慌亂的叫喊和木材的爆裂聲混成一片。
遠處隱約傳來銃響,不太密集,像是試探,更像掩護。
人群驚恐地向內陸湧來,衝散了原本迎接魏昶君的當地民部,啟蒙部等隊伍,把他們衝撞得東倒西歪。
魏昶君沒有看那些混亂,他的目光落在港區最深處那幾座新建的鋼鐵倉庫上。
幾個黑影正敏捷地貼著倉庫邊緣快速移動,目標顯然是那邊停著的幾輛馬車。
他們的動作專業而狠辣。
“放。”
穿著黑袍兜帽的青石子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他太清楚,一旦自己現身,意味著里長知曉的事就已經暴露。
所以現在,他僅僅是以夜不收的服飾示人。
他身後的傳令官立刻打出一面赤色三角小旗。
這場有預謀的刺殺,就像捅了馬蜂窩!
港口外灘、附近漁村的屋頂、甚至廢棄的漁船船艙裡,猛地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們穿著雜亂的漁民、苦力、小販的衣裳,但動作矯健迅捷,手中利器寒光閃閃。
呼嘯著向魏昶君所在的中心位置撲來。
真正的潮水般決死的撲殺!
這群死士根本不在乎旁邊軍士射來的銃彈,眼中只有目標,像一群撲火的盲蛾。
魏昶君的衛隊瞬間收縮成鐵桶。
紅袍軍士們沉默著架起櫓盾、拔出長刀短銃,迎向十倍於己的亡命之徒!
刀刃碰撞的刺耳摩擦、利器入肉的悶響、垂死的吼叫立刻壓過了港口的喧囂。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與濃烈的血腥味,如同鐵鏽混合著腐爛的海藻,令人作嘔。
魏昶君在青石子和數名貼身親衛的拱衛下,迅速退向後方最近的一座用水泥加固了牆基的舊式炮樓,那本是前明廢棄的海防小堡。
退,是計劃中的退。
沉重的鐵門在他身後哐當落下,門閂插入手臂粗的鐵銷。
外面的廝殺聲被厚重的石牆和鐵門隔絕了大半,變得沉悶。
堡壘頂層。
炮眼狹小,僅能窺見港口一角仍在熊熊燃燒的木料堆。
濃煙遮蔽了小半個天空。
魏昶君沒有去看炮眼,他走到臨海的窄窗前。
這裡視野開闊。窗下不遠處狹窄的街道上,紅袍軍士正依託街角的鹽垛和石牆與狂潮般湧來的敵人慘烈搏殺。
他看得清楚,卻如同隔著一層冰冷的琉璃。
堡壘中心,青石子肅立一旁。
有人掐著時間,登州府周邊的各個軍鎮、卡口早已佈置好的棋子,正在有條不紊地收緊網繩。
偶爾,一發鉛彈或者流失的箭矢會當一聲打在堡壘堅硬的石壁上,留下一個白點或一道短促的火星。
魏昶君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北巷第二道卡子,卡死了。”
“東水關駐軍報告,已拿下糧行後路......”
青石子身後的夜不收眺望遠處獨有的煙霧訊號,聲音平淡地彙報著。
每一步都精準無比,如同在下一盤早已推演過千百遍的棋局。
棋盤上,那些瘋狂撲來的黑色死士,不過是註定被吃掉的棄子。
真正執棋的人,隱藏在更深的陰影裡。
徐國武。
魏昶君心中無聲掠過這個名字。
像吐出一口隔夜的冷氣。
佈局?死士?刺殺?
呵。
你藏頭露尾的爪子,終究只能攪起這點帶著鹹腥味的血沫子?
他甚至懶得去關注堡壘下方又響起的幾波銃聲和更激烈的廝殺聲,那是計劃中被‘逼入’絕境的假象。
如今已是被‘圍困’的第三日,他靠在冰冷的石牆上,目光越過了濃煙滾滾的港口,越過了喧囂的戰場,固執地、甚至是帶著某種刻骨的穿透力,投向遙遠的西南。
那裡,是川南的方向。
是劍門關的方向。
劍門關後,駐紮著紅袍軍最鋒利的獠牙。
陳鐵唳率領的大軍,他的兵符本該第一時間調動這頭猛虎撲向任何威脅里長的存在。
可幾天前,第一批求救兼傳遞真相的訊號彈升空後不久,銳鋒營快馬送來的回報就到了。
“所報賊寇襲擾有異動,如今他們正按既定部署嚴密封鎖山隘口,肅清潛伏之敵,兵部調兵令......未達。”
好一個未達!
好一個按兵不動!
好一個陳鐵唳!
魏昶君嘴角抿成一條剛硬的直線。
牆外廝殺的模糊喧囂、海風中硝煙與血的腥鹹......所有聲音瞬間被隔絕在外。
整個世界只剩下他那雙凝視著西南虛空的眼睛。
他彷彿看到了。
看到那位曾經與他並轡衝殺,渾身浴血也未曾慢下半步,將後背永遠留給自己的兄弟,此刻正端坐在劍州帥帳裡。
看到他面前攤開的軍情快報,上面清清楚楚寫著里長登州遇襲,危殆,速援!
看到他......那隻寬厚的手掌,正穩穩地壓著兵符。
看到他冷硬如石的側臉上,找不到一絲波瀾。
那雙曾經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
寒潭深處,似乎映照著北國冰原上,一個年輕人。
冰冷的火焰無聲地在魏昶君的胸腔裡燃燒起來。
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沉、更痛的東西,帶著鐵鏽味的、被背叛的寒鐵才有的溫度。
劍門關的狼煙,終究還是不肯為他魏昶君而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