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真正的亂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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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不收的聲音更冷。

“百人衛孫得勝,借‘清點陣亡遺屬田畝’為由,擅改軍冊,吞沒陣亡哨長遺孀撫卹田二十畝,轉其名下。”

“有屯卒親見,孫得勝醉酒狂言,‘魏閻王死了!老子這點田算什麼?遼東的天,該換片雲彩罩著了!’查,孫得勝之妹,乃遼東府紅袍軍千人衛劉大勇之妾。”

青石子終於抬眼。

目光如冰錐,刺向地圖上遼陽衛那一點。

一枚侵奪軍產的鐵釘帶著寒意釘下,釘尾的線直指遼東總兵府。

他伸出食指,在劉大勇的名字上懸停片刻,最終未落,只屈指在遼東總兵官銜旁輕彈一下。案角筆架上,一管紫毫無聲躍入他掌心。

“南直隸,民部清吏司主事錢萬里。”

夜不收報出這個名字時,聲音裡帶了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三日前密會前明餘孽,秦淮河‘媚香樓’畫舫,席間有言,‘紅袍倒行逆施,氣數已盡,當思退路’。”

“此人收受前明魯王舊部所贈田契一紙,坐落於句容縣,計良田二百三十畝,契尾署名‘隱樵’,經查,乃此人化名。”

青石子筆尖微頓,一滴飽滿的墨懸在紫毫尖端,將落未落。

他目光投向金陵,那裡已釘著數枚顏色各異的釘子,貪墨、勾連、通敵......“最後一個。”

夜不收深吸一口氣。

“北直隸,保定府,紅袍軍械局督辦之子,陳開。”

他遞上一小塊染著油汙的粗布。

“三日前,此人持其父令牌,強提新制燧發銃三十支,火藥二百斤。押運車輛出城時,被守城卒攔檢,衝突中遺落此物。”

粗布展開,是半張揉爛的草圖,畫著簡陋的山寨地形,標註“黑風寨”,旁有潦草字跡。

“貨到即舉”。

青石子盯著那半張圖。

紫毫終於落下,在保定府狠狠一點!

一枚盜賣軍械、圖謀不軌的長釘帶著刺耳的摩擦聲,被他親手釘穿地圖!

釘尾的線,毒蛇般竄向紅袍軍械總局!

夜不收統領屏息垂首。

案上燈花又爆了一下,映得青石子半邊臉隱在陰影裡,半邊臉被跳躍的火光鍍上一層冰冷的金屬光澤。

他緩緩合上《三司官吏親族錄》,指腹摩挲著封皮粗礪的紋理。

“山東民部王秉乾。”

他開口,聲音像生鏽的刀在砂石上磨。

“掌一省錢糧不過兩年,田畝清冊經他手者,隱田不下萬頃。”

“漕運總督府趙德柱,督運三年,運河沿線‘孝敬’銀船,歲入私囊逾三萬兩。”

“遼東府千人衛劉大勇,縱容親眷侵吞軍田,喝兵血,養私兵。”

“軍械局......”

青石子目光掃過那枚血色長釘,寒意更甚。

“天工院附屬,國之爪牙,竟生蛀蟲。”

他不再看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釘子和縱橫交錯的細線。

那些線,早已在他心中織成一張巨大的、散發著腐臭氣息的網。

網的中心,是權力,是貪婪,是趁亂而起的野心,是對那個剛剛被他們親手埋葬的舊時代的無限眷戀和反撲。

“名單。”

青石子吐出兩個字。

夜不收統領立刻奉上一卷素帛。

青石子展開,提筆,紫毫飽蘸濃墨,懸於帛上。

油燈的光,將他執筆的身影拉長,投在身後冰冷的石壁上,宛如一尊沉默的判官。

墨跡淋漓,一個個名字在素帛上綻開,如同宣判的烙印。

夜風從窗隙鑽入,吹得燈焰劇烈搖晃。青石子筆下的名單越寫越長。

那些趁火打劫的碩鼠,那些蠢蠢欲動的豺狼,那些自以為能在新朝屍骨上重建舊日高臺的魑魅魍魎......他們的名字,他們的罪證,他們自以為隱秘的勾連,此刻都在這跳躍的燈火下,在這冰冷的素帛上,被一支筆,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筆停。

青石子吹乾墨跡,將素帛捲起,遞給夜不收統領。

“按圖索驥。”

他只說了四個字。

統領雙手接過,那捲輕飄飄的帛書此刻重若千鈞。

他躬身退出,身影融入門外濃稠的黑暗。

青石子獨自留在燈下。

他伸出手,指尖拂過地圖上那些冰冷的釘子。

遼東、山東、運河、金陵、保定......釘子下的土地,是魏昶君帶著他們,用血與火一寸寸打下來的。

釘子下牽連的名字,也曾是這新世道的一部分。

“真正的亂賊,還沒出來?”

這天下,人心之惡,如同野草,燒不盡,斬不絕。

但里長要的,從來不是殺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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