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各種選擇!(1 / 1)
驛馬帶著一身滾燙的汗沫和塵土衝進轅門時,陳鐵唳正對著攤開的劍南道輿圖出神。
圖上山川險峻,被炭筆粗暴地畫出幾條進軍路徑,箭頭直指土司盤踞的幾處寨子。
那是他報上去平叛的名義路線。
燈火跳動,將圖上的墨線和炭痕映得有些扭曲。
“總長!六百里加急!京中三令!”
親隨捧著漆封鐵匣的手微微發抖。
陳鐵唳瞳孔猛地一縮。
他沒有立刻去接,擱在輿圖上的手指關節瞬間收緊,捏得指節發白。
桌案下,他那隻穿著牛皮戰靴的左腳,無意識地在地面厚重的獸皮墊上碾了碾,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親隨屏住呼吸。帳內只剩下燈芯偶爾爆裂的微響,和那極其細微的、皮靴碾壓毛皮的沙沙聲。
良久。
陳鐵唳才緩緩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懸在冰冷的鐵匣上方停頓了一瞬,才如同按下燒紅的烙鐵般猛地覆上。
指尖傳來匣面陰冷的鐵意,順著神經直刺大腦。開封的動作卻穩如磐石。
他取出捲起的黃綾密旨,動作遲緩地展開。
昏黃的燈光下,那三道鐵畫銀鉤、墨跡淋漓的命令,清晰得刺眼。
第一、全城戒嚴,許進禁出!
第二、嚴控輿情,造謠惑眾者不論身分,即可抓捕!
第三、非宣詔,嚴禁任何形式的問疾覲見,違者以謀逆論!
最後一行民部頒行下方,是青石子冷峭如冰稜的簽名!
沒有魏昶君慣用的硃批,沒有那個熟悉的、透著鐵血與掌控力的筆鋒。
一股寒氣,夾雜著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悸動,猛地從陳鐵唳腳底板竄起,沿著脊椎直衝天靈蓋,頭皮瞬間發麻。
真的......到了這一步?!
他捏著密旨的指節咯咯作響,手背青筋暴起,將光滑的黃綾捏出深痕和褶皺。
心跳如擂鼓,撞擊著胸腔,聲音大得他自己彷彿都能聽見。
太陽穴突突地跳,思緒卻在這巨大的衝擊下瞬間炸開無數碎片。
走!必須走!
這是第一個炸雷般清晰升起的念頭。
回京?
不,絕對不可能。
那道禁視聖躬的命令,就是一道無形的索命符。
青石子素來是里長根基,一定佈下了天羅地網,回去,就是羊入虎口。
等著被當成不安分的砧板肉,昔日的生死袍澤,在權力面前,比仇敵的刀更鋒利。
哪裡去?
混亂的思緒狂湧。
陳鐵唳目光下意識掃向輿圖,他這幾日圈畫的地方。
西南,川滇群山。
他的銳鋒營,此刻正按照他上報的圍剿叛逆土司計劃,悄無聲息、卻又快速地向這個方向集結。
“李自成......”
他心中跳出這個名字。
李闖的流寇軍起家,雖入紅袍,骨子裡那股野性難馴!
他被魏昶君按在河南整飭,如同一頭被拔了牙的老虎。
他那營盤離此不過三日快馬!
“張獻忠......巴山。”
那張剽悍兇猛的臉也跳了出來,此人更是桀驁不遜,當初被收編時就心懷不安,這些年在西南剿撫之間,全靠紅袍軍壓著。
他在巴山,同樣離這不遠。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瞬間在腦中成型,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帶著冰冷的毒刺瘋狂蔓延。
藉口就是現成的。
他盯著輿圖上標註的土司聯叛,心頭冷笑。
以追剿殘匪為名,引銳鋒營快速機動向李、張二部防區邊界靠攏。
兵鋒所指,就是天然的壓力。
李自成、張獻忠不是傻子。
京中風聲鶴唳,精銳強軍逼近他們臥榻之側,他們怎麼可能坐得住?
必然疑懼、警惕,甚至暗中集結。
等,耐心地等。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食指重重按在了輿圖上兩股力量即將接觸的那個關鍵隘口。
等京師亂起來。
等魏昶君真的遇刺不治的訊息最終坐實,等青石子那個瘋子開始大舉清理不臣。
只要亂局一起,這西南交匯之地,他陳鐵唳手握精銳銳鋒營,身旁就是被驚擾而蠢蠢欲動、同樣悍勇難制的李、張大部。
這就是他撬動天下的槓桿。
他不需要直接統領李、張,只要把他們逼進亂局的漩渦,他們就是天然的盟友,天然的棋子。屆時振臂一呼......兒子的模糊面龐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被中原王的璀璨幻影覆蓋。
愧疚?
在那無上的權柄和可能的子孫萬代面前,被強行按壓下去,被一層自我說服的鎧甲包裹。
陳鐵唳猛地低罵出聲,像是要驅散腦中最後一點不屬於這野心的東西。
“破韃子!滅大明!累死了多少兄弟!剛啃下幾口熱食!”
他聲音拔高,帶著刻骨的怨懟和某種自我正當化的狂怒。
他喘著粗氣。
“你腦袋裡裝的什麼?蠻夷?海外?萬里之外那些鳥不拉屎的島,比得上咱中原一碗熱乎湯?”
“呵......呵哈哈哈......”
陳鐵唳瘋了似的笑起來,笑聲乾澀刺耳。
他用力抹了把臉,抹下一手心的汗泥,彷彿連同那份最初的熾熱也一併抹去。
“里長,是你太狠!太獨!要把天下人的骨頭都碾碎了,好隨你的心意捏個新瓷人兒出來!”
陳鐵唳忽然低聲嘶吼出來,像是對著虛空中的宿敵控訴,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聲音在空曠的帳內激起微弱迴響。
他猛地一掌拍在輿圖上。
“我陳鐵唳不是要做奸臣,老子是不想這江山背上窮兵黷武、逼反功臣的罵名!”
他指著京師的方向,眼睛赤紅。
“是要給魏家的香火留條路,里長,是你!是你偏要把天下人的心都碾碎了!把所有人都逼成鬼!”
他急促地喘了幾口氣,胸腔劇烈起伏。
抓起炭筆,在那西南幾處早已圈好的土司據點旁,用力寫下幾行新的命令。
“左鋒營,拔營,轉進石盤峪!”
“中軍騎隊,急行搶渡嘉陵淺灘!”
“後軍糧隊,卸輜重,輕裝跟進!”
筆尖在輿圖上劃出決絕的軌跡,箭頭所指,不再是蠻荒的土寨,而是向著李自成、張獻忠部駐紮防區的側翼,那無形卻必然驚起波瀾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