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他到底死了嗎(1 / 1)
接到訊息的不只是陳鐵唳。
巴山。
油燈在張獻忠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他攥著那份謄抄的京師三令,粗糲的指腹反覆摩挲著禁探里長四個字,彷彿要搓掉一層皮。
帳外雨打芭蕉,噼啪作響,像無數細密的鼓點敲在他心坎上。
“爹!”
義子李定國掀簾而入,帶進一股溼冷的潮氣。
他肩頭還沾著夜雨的微涼,目光卻清亮如星。
“您叫我?”
張獻忠沒抬頭,喉嚨裡滾著渾濁的聲響。
“定國......你說,這京師的天,是真塌了?”
他猛地將謄抄的紙張拍在案上,震得燈焰亂晃.“禁視?禁出?青石子封城鎖宮,這他娘是做給誰看,是怕人知道魏里長真挺屍了,還是......”
他眼中精光一閃。
“還是那裡長,又在陰溝裡下餌,等著撈王八?”
昔日裡長是如何藉口剷除前明宗親,歷歷在目,誰都不是傻子,大家早就回過味來了。
可他拿不準。
他只能相信自己這個目光最毒辣的義子。
李定國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間水囊,不是遞給義父,而是自己仰頭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他抹了把嘴。
“爹,我帶您去個地方,不遠,就山下鎮子。”
張獻忠錯愕看著,忽然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晨光熹微,巴山鎮石板街。
雨後的青石板泛著溼漉漉的光。
張獻忠一身便裝,被李定國半攙半引著,混在早起的人流裡,像是一對稍有些錢的富農。
街角熱氣騰騰的粥鋪前,幾個短褂漢子捧著粗瓷大碗,蹲在條凳上吸溜著滾燙的米粥,碗裡竟有油亮的肉末和碧綠的菜葉。
“老哥,這粥......肉不少啊?”
張獻忠忍不住湊近,操著生硬的官話搭訕。
一個滿臉風霜的老漢抬眼,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
“官人外地來的?咱紅袍新政!里長說了,壯勞力幹活,肚子裡得有油水!”
“官倉平價米,里長貼錢加的肉菜!比前明那會兒觀音土強百倍!”
他啐了口唾沫。
“前明?呸!狗官收糧,老鼠都餓得啃棺材板!”
張獻忠心頭一震。
前明......他當流寇時,見過易子而食的慘狀。
他下意識看向老漢粗糙卻乾淨的手,指甲縫裡沒有泥垢,只有勞作的老繭。
轉過街角,一處新修的青磚學堂傳來朗朗書聲。
木格窗敞著,幾十個半大孩子挺直腰板,齊聲誦讀紅袍語錄。
聲音稚嫩卻洪亮,穿透薄霧。
一個扎著紅頭繩的小丫頭背得尤其響亮,臉蛋紅撲撲的。
張獻忠腳步釘在原地。
他認得那課本。
十年前,他手下裹挾的流民孩子,眼神只有麻木和飢餓。
而現在這些孩子眼裡......有光。
那光,像針,刺得他眼眶發澀。
“嘿,小姑娘都能上學堂了......”
張獻忠嘟囔著,似乎有些知道自己義子帶自己來看的是什麼。
“叔,讓讓!”
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
張獻忠回頭,見一個十二三歲的丫頭,揹著幾乎比她人還高的竹簍,裡面裝滿剛摘的鮮筍。
“孩子,你這是要去哪?”
張獻忠側過身,看了一眼急匆匆的身影。
她額角汗津津的,小臉卻揚著。
“我爹說了,勤快人,里長給發建設券,攢夠了能換新紡車,我家今年要蓋磚房咧!”
張獻忠喉嚨發緊。
前明時,這樣的丫頭,要麼被賣進勾欄,要麼餓死在逃荒路上。
李定國默默遞過一塊粗布帕子。
張獻忠沒接,只盯著學堂方向。
一個穿著半舊紅袍軍服、缺了條胳膊的漢子,正拄著柺杖,在校門口跟教書先生低聲說話。
那漢子胸前彆著一枚小小的銅質徽章,那是紅袍軍傷殘老兵的榮軍章。
“王教頭。”
先生恭敬道。
“您放心,虎子昨天那篇《論驛道》寫得頂好,里長說的知識改命,娃娃們懂。”
王教頭黝黑的臉上綻開笑容,缺了牙的嘴咧得老大,用僅剩的手拍了拍胸口的徽章。
“那是,咱這條胳膊,換娃娃們能挺直腰桿唸書,好得很。”
挺直腰桿......這四個字像重錘砸在張獻忠心口。
他猛地想起自己當年為何造反,不也是因為這世道大多數人和自己一樣,活得像條狗?
魏昶君......他讓這些泥腿子、這些他曾經視為草芥的人,真他孃的挺直了腰桿。
他踉蹌後退一步,撞在身後晾曬的漁網上。
網上掛著幾條剛剖開的鹹魚,腥氣撲鼻。
一個挎著籃子賣針線的老嫗經過,見狀皺眉。
“外鄉人?小心點!這魚是劉寡婦家明日交官倉換鹽引的!碰壞了,里長訂的規矩,要賠!”
規矩......賠償......張獻忠看著老嫗雖舊卻整潔的衣裳,看著她理直氣壯的眼神,再想起自己當年流竄時,百姓見了兵匪如避蛇蠍的驚恐......一股巨大的、混雜著苦澀,震撼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野望。
他轉身,一把抓住李定國的胳膊,手指用力到發白。
“回營,備馬,去京師!”
聲音嘶啞,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告訴青石子!我張獻忠......奉詔覲見!”
與此同時,李自成也接到了訊息。
彼時他沒點燈。
獨自坐在城外改造的軍機處偏廳裡,黑暗中只有煙鍋一明一滅的紅光,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
京師三令的抄件就攤在膝上,他不用看,每一個字都刻在腦子裡。
“許進禁出......禁探聖躬......”
他低聲咀嚼著,煙鍋裡的火光隨著他氣息明滅。
“青石子......好手段啊。”
他嗤笑一聲,帶著洞悉一切的疲憊和嘲諷。
他不是張獻忠那種會被市井煙火動搖的莽夫。
他看得更深,更冷。
魏昶君死了嗎?
李自成緩緩吐出一口濃煙。煙霧在黑暗中扭曲,如同他此刻的心思。
他希望死了。
死了,這盤棋就活了。
他李闖蟄伏這些年,整軍經武,未必沒有等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他重新裂土封王、甚至......的機會!
可萬一沒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