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李自成的煎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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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像毒蛇的芯子,舔舐著他野心的邊緣,帶來一陣冰涼的戰慄。

他想起許多年前。

那時候他擁兵數萬,席捲諸省,何等威風?

可魏昶君呢?

帶著幾千兵馬,硬是在他眼皮底下用一手養寇自重,戲耍了他數年。

這才將紅袍軍在朝廷,韃子和他們這些流寇面前硬生生拉起了紅袍軍!

那人的韌性,像野草,燒不盡,那人的眼光,毒得很,他總能看透人心最深的貪婪和恐懼,然後......一擊致命。

“他把自己都點著了當柴燒......”

李自成喃喃自語,煙鍋重重磕在椅背上,濺起幾點火星。

“為了什麼?就為了讓和他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天下所有泥腿子......能站著活?”

他眼前閃過老家新修的灌渠旁,那些農夫扶著犁,唱著俚曲,臉上不再有菜色的景象。

又想起前幾日巡察,一個老農指著田埂上新栽的桑苗對他說。

“李總長,里長說,這桑樹三年成林,俺們村娃娃就有綢子衣裳穿了。”

那老漢眼裡,是實實在在的光。

站著活......李自成胸口像堵了塊石頭。

他造反半生,殺官放糧,喊的不也是闖王來了不納糧?

可結果呢?流寇過境,赤地千里,他給不了百姓站著活,只能給短暫的喘息和更深的絕望。

而魏昶君,他真給了。

他用鐵軌、學堂、灌渠、還有那該死的人人平等的念頭,把站著活夯進了這片土地的骨血。

他手下那些兵,那些他以為能跟著他再掀風雲的老兄弟,如今吃飯前要背《紅袍語錄》,領餉銀時念叨建設券,連他親兵營的小崽子,都敢說當兵吃糧,保的是百姓新世道!

造反?

造誰的反?

造那些剛剛能吃飽飯、盼著娃娃穿綢衣的泥腿子的反?

還是造那個把自己親弟弟都扔進北海冰窟窿、把功臣子弟全趕去邊疆啃沙子的......瘋子的反?

李自成猛地站起身。

黑暗中,他魁梧的身軀像一座壓抑的火山。

煙鍋被他死死攥在掌心,滾燙的銅鍋灼燒著皮肉,他卻渾然不覺。

“他把自己當柴燒......燒出來的火......把人心都點著了......”

他嘶啞地低吼,像受傷的困獸。

“這火......撲不滅,誰碰,誰就得化成灰!”

他大步走到窗前,猛地推開。

黎明前的冷風灌進來,吹散滿屋煙霧,也吹得他鬚髮皆張。遠處軍營傳來隱約的號角,那是晨操的號子。

號聲裡,似乎夾雜著兵卒們齊聲背誦《紅袍語錄》的片段。

土的很,偏偏全天下都喜歡聽。

李自成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

再睜眼時,那點殘存的野望已被徹底凍結、碾碎。

“來人!”

他聲音沉如悶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傳令三軍!拔營!回京覲見!”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給冥冥中的那雙眼睛一個交代。

“告訴京師......我紅袍軍總長,李自成,奉命回京!”

有意思的是,誰都沒告訴陳鐵唳。

從里長登州府遇刺,陳鐵唳按兵不動開始,大家就都看出了端倪。

彼時,京師。

農家小院的土牆爬滿了絲瓜藤,黃花開得熱鬧。

魏昶君坐在棗樹下的石墩上,慢條斯理地剝著剛煮好的毛豆。

青豆子一顆顆落進粗陶碗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夜不收統領聲音平板無波。

“紅袍祈活軍主帥周遇吉,率本部三萬,已過保定府。”

“紅袍麻稈軍指揮使高一功,引兵兩萬五千,抵近通州。”

“張獻忠部前鋒已至涿州。”

“李自成中軍,距京師一百二十里。”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魏昶君。

“唯......陳鐵唳部,仍滯留劍州,以清剿殘匪為由,按兵不動,其部動向......隱隱與李自成、張獻忠舊防區相接。”

魏昶君剝豆子的手停了一瞬。豆莢在他指尖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他沒抬頭,只淡淡問。

“吳三桂呢?”

“吳總長幼子吳應熊,三日前已送入啟蒙部幼軍校,吳部安定軍,未有異動。”

魏昶君嗯了一聲,繼續剝豆子。

豆子落入碗中,節奏平穩。

一直閉目養神的洛水老道,此刻緩緩睜開眼。

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伸手指向石桌上攤開的簡陋地圖,塵尾點在劍州的位置。

“陳鐵唳......”

老道的聲音嘶啞。

“還是放不下他那兒子,怕他兒子回來做不成少爺?”

魏昶君沒說話,將一顆飽滿的青豆丟進嘴裡,慢慢嚼著。

洛水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弧度。

“放不下?那就讓他也去,去北海,去庫頁島。”

老道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殘酷。

“看看他兒子是怎麼帶著流放去的罪囚、招撫的山民,在凍土上鑿井!在雨林裡開路!是怎麼被那些他曾經瞧不起的泥腿子,尊一聲陳工頭、陳師傅!是怎麼用凍掉的手指頭,畫出新城圖紙的!”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戳在地圖上北海的位置,指甲幾乎要摳進粗劣的紙紋裡。

“他以為他兒子在受苦?他兒子在那邊,是頂天立地的漢子!是在建一個新的、沒有他爹這種‘功臣’作威作福的世道!”

洛水猛地轉向魏昶君,目光如電。

“可若是......他陳鐵唳還想著,等風頭過去,把他兒子接回來,仗著功勞,做個新的老爺?想著他陳家以後也能像前明的徐家、張家那樣,世代簪纓,騎在百姓頭上?”

老道的聲音陡然森寒,如同數九寒冬刮過荒原的朔風。

“那就殺!”

“功臣?”

洛水嗤笑,拂塵掃過虛空,彷彿要拂去什麼骯髒的東西。

“算什麼東西!誰沒為天下流過血,他陳鐵唳流的血,金貴在哪裡!”

他站起身,道袍在晨風中微微鼓盪,瘦小的身軀卻爆發出巍峨如山嶽的氣勢。

“要麼,他陳鐵唳帶著他那點放不下的慈父心腸,滾去邊陲,和他兒子一起,用剩下的骨頭給百姓鋪路!”

“要麼......”

洛水眼中寒光暴漲!

“老道開殺戒,送他陳家滿門,去黃泉路上,做他千秋萬代的富貴夢!”

“這千古罵名!道士洛水,擔了!”

小院內一片死寂。

只有風吹過絲瓜藤葉的沙沙聲,和魏昶君手中,又一顆毛豆落入粗陶碗中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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