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當用重典(1 / 1)
魏昶君目光垂下。
字字清晰。
他看得很慢,每一個建議,每一個字,甚至包括那個經濟推演模型的七組資料編號都收入眼底。
“太輕了......”
一聲幾不可聞的冷笑從他鼻腔裡擠出。
臉上的灰敗疲憊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撐住了。
他抓起手邊毛筆,沒有絲毫停頓,蘸飽了濃墨,筆鋒近乎凌厲地戳向下方空白!
筆尖觸及那脆弱發黃的紙頁,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帶著一種決然甚至憤怒的力量。
“一派胡言!”
四字如同鐵錘砸落!
“富二代!”
墨痕急速流淌,字字如刀刻。
“官二代!兵卒二代!都必須在這一代滾到新邊疆、新海島上挖土開荒,住草棚吃粗糧,至於你們擔心的國內的地誰種,礦誰下,紗誰紡?”
“留下的富一代、官一代,自己頂著!”
他筆鋒愈發尖利。
“只有這些你們口中該坐金鑾殿享福的功臣後人都滾下去,跟最窮的種田漢一起流汗吃土,留下種田的漢子才知道,流汗賺的糧,是真能吃進肚裡,不是他孃的被官倉換成了爛木頭。”
“留下的礦工才敢信,錘下去的礦,是真能煉成自家的鍋,不是被老爺們颳走了九成九,這才叫真建設,這建設出來的,才叫根基,根基根子上沒有蛀蟲爛蛆!”
他似乎喘了口氣,筆鋒稍頓,接著筆尖點下的力道反而沉了下去,墨色在紙上堆疊。
“至於爾等......”
墨跡拖出一個長長的停頓,帶著冰冷。
“看了這麼久戲,看夠了?看懂了嗎?想支援,便助我良種、鐵器圖樣、醫方,科技資料!不願,閉嘴便是,我魏昶君沒時辰,跟你們唸經論道!”
“這天下非一人一姓之私,殺伐非我所願,大明以後,流民餓殍遍地,海寇肆虐海疆,北虜鐵蹄叩關,三百餘年血淚,神州幾番陸沉?吾但求以血肉開疆土,不令後世子孫復匍匐於紅毛炮艦之下!不求衣冠千秋,但求華族脊樑,不彎!”
最後一筆,力透紙背,在陳腐的古紙上犁出深深的印痕,幾乎要劃破紙背。
他猛地摔筆,那支飽經滄桑的硬筆在硯臺邊沿跳了一下,滾落書案,發出一聲脆響,墨汁濺上他靛藍的袖口,像一滴濃黑的血。
他再不看那本仍在微微波動的古書半秒,霍然起身。
京師城北,新立屯車站。
九月晴空高遠,萬里無雲。
莽莽平原上,一條嶄新的黑色巨龍,從初秋金黃的曠野中鑽出,延伸至黃土壘築的簡陋臺站下。
枕木黝黑,新鋪的碎石子路基因剛壓過,散發著鐵與松脂的氣息。兩根錚亮的鐵軌,在日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臺站內外早已黑壓壓擠滿了人。
布衣短褐的農人佔了大半,肩頭沾著草屑灰塵,推著獨輪車的小販在人群中靈活穿梭,更有富戶商賈家的僱工舉著籃子,探頭探腦,顯是為其佔位窺探新鮮。
官吏倒不多見。
“來啦!真來啦!”
一個蹲在土坡上、皮膚被曬得醬紫色的老農,突然丟下手裡捏著的土坷垃,聲音發顫地大喊,手指顫抖著指向遠方平原盡頭。
“嗚!”
低沉的、如同巨獸喘息般的汽笛聲撕破了凝固的空氣,所有人齊刷刷扭頭。
遠方地平線上,一個龐然的黑影,正吐著滾滾濃煙,拖拽著十幾節簡陋得像大木匣子拼成的車廂,轟鳴著、沉重地、不可阻擋地壓了過來。
大地似乎都在那有節奏的聲響中微微震顫。
“火車,火車!”
人群瞬間炸開!
驚呼聲、興奮的呼喊聲,夾雜著小娃的哭鬧、被踩了腳的叫罵,喧天而起!
往日裡叫火龍車,如今逐漸推廣開,也便都叫做火車了。
幾個穿著深藍色工裝、頭戴藤帽的新路工段小吏,拿著硬紙筒卷的喇叭,聲嘶力竭地沿著土臺邊沿吼叫。
“讓開些,都退回去,壓著不管!”
沒人聽。
人群潮水般往前湧,都想親眼看看這吃鐵軌的黑怪物。
一雙雙黝黑、佈滿老繭的手激動地去摸那冰涼光滑的鐵軌。
“老天爺喲,真硬,真滑溜!”
一個精瘦的擔夫漢子收著扁擔擠在鐵軌旁,摸了又摸,嘴裡嘖嘖有聲。
旁邊一個穿著綢衫、大腹便便的商鋪老闆卻急得跳腳,對著身邊抱著算盤的賬房先生吼。
“快算,快算,一列車拉的人算頂多少輛騾車,多少腳伕?”
“一個月......不,一年能省多少銀子去山西!”
“咱家的貨,咱的鍋盔,能運過去多少。”
唾沫星子濺了賬房一臉。
一個梳著羊角辮、臉蛋髒兮兮的小丫頭,被扛在父親的肩頭,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那越來越近的巨大車頭。
車頭煙囪噴出的白汽,在陽光下散成朦朧的光暈。
“爹!”
她摟著父親的脖子,興奮得小臉通紅。
“冒白煙的大蛤蟆!能跑!是活的!”
這樣的小姑娘,若是放在十年前,要麼是被換了錢,要麼是被吃了肉,可現在不同了。
魏昶君沒有走近土臺。
只在一箭之地外,一株新栽下、樹幹還綁著草繩防凍的老槐樹下。
他一身半舊的靛藍布袍,袖口還沾著幾點墨跡,像極了看熱鬧的農戶,混雜在喧囂的人群邊緣。
沒有儀仗。
他揹著手,眯著眼睛看著那蒸汽騰騰、吼叫著逼近的鋼鐵巨獸。
巨大笨重的車輪碾過新鋪的碎石路基,沉重地輾壓在枕木上,發出夯擊大地般的重響,滾滾黑煙直衝雲霄。
這震耳欲聾的轟鳴,這腳下大地的戰慄,這片平原上爆發出的前所未有的喧囂、震驚、好奇、乃至商販們精打細算的盤算......所有聲響,所有畫面,混雜在一起。
他靜靜地聽著,嘴角極其微弱的向上牽動了一下。
風從蒙陰方向吹來,帶著初秋稻穀揚花的淡淡甜味和鐵軌蒸騰出的焦灼熱息,拂過他灰白的鬢角,捲起地上幾點金黃的草屑。
那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映著噴吐黑煙的鋼鐵長龍和湧動的人群。
身邊聲音還在響起。
“看著了沒,能拉好多糧,以後咱種田運糧,是不是不用挨家挨戶趕著騾子馱大半個月去糧庫了?讓這鐵騾子去馱!省下力氣還能再多開兩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