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少年的未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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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

西安歷史研究所頂層的燈光亮得刺眼。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舊紙張混合的奇特氣味。巨大的液晶屏上,新近掃描的歷史卷宗畫素點冷硬地排列著。

組長雷請議兩根指頭用力按著太陽穴,像是要把那裡突突跳的疼按下去。

螢幕上是兩份冷冰冰的簡短記錄。

“賊酋徐國武叛,都指揮僉事,紅袍軍總長洛水道人奉命討平之,首惡徐逆併骨幹二十一人伏誅,家眷並脅從部伍諸族,盡發呂宋、安南等海外諸島屯墾戍邊,永世不得歸返......”

“紅袍軍總長陳鐵唳,心懷觀望,坐視肘腋禍起,罪在不赦,念其累有前功,死罪得免,著褫奪封爵官職,自陳鐵唳以下,闔族即日啟程,徙往撒馬爾罕戍邊實邊,永為軍籍,以贖其辜!”

室內空調發出細微的嗡鳴,卻驅不散那股透骨的寒意。

記錄小組組長陳科低聲念著,一張面孔繃得緊緊的,指關節因為用力攥拳而泛白。

“雷組,這才......兩個月,山西血洗了一場,西南整族的拔除流放又是一場,紅袍軍上下,還有那些依附的商賈大戶,只怕現在心都涼透了,是時候......”

他抬起頭,眼中有股焦灼的光。

“是該停下了吧?不能真把所有人的心都搞散了!局面穩住,就夠了!”

雷請議靠在椅背上,冰涼的皮椅背讓他打了個激靈。

他摘下眼鏡,疲憊地揉著眼窩。

螢幕上冰冷的數字,彷彿變成一張張麻木驚恐、背井離鄉的臉。

徐國武的血剛擦乾,陳鐵唳的名字就成了新的烙印,烙在所有觀望者的心頭。

兩次雷霆手段,像兩根巨大的冰錐,釘進了紅袍軍甚至這個新生朝局剛剛凝結起來的一點脆弱基礎裡。

“陳科說得對。”

雷請議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決策者的審慎。

“震懾力,夠了,徐國武殺雞儆猴,讓所有人看到了謀逆的下場,陳鐵唳株連全族的流放,又給那些心裡有鬼、首鼠兩端的人敲了最重的一棒。”

“再繼續用那種力度推行子弟全員外放的拓荒令......”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桌面輕輕敲擊,像在測算無形的天平。

“不是怕再出一個徐國武,是怕根基徹底朽爛,人心一旦散了,再想聚攏,千難萬難。”

“陳鐵唳麾下那些心腹將官,此刻只怕都在盤算退路,還有那些鉅商,錢袋子捂得比鐵桶還嚴實,再這麼逼下去,就是把他們逼進牆角的死衚衕。”

陳科用力點頭,語氣變得急促。

“沒錯,雷組,眼下國內才是根本!建工坊、鋪鐵軌、鑄火銃、囤糧秣......哪一樣離得開人?離得開安穩的心氣?”

“把功臣的根都挖斷了,讓他們眼睜睜看著子孫被扔到萬里之外的蠻荒之地,還指望他們出力建設什麼家園,他們不反戈一擊就是菩薩心腸了。”

“該叫停了!至少......把拓荒令的步子緩下來,別把所有功臣的心都傷透了!”

雷請議沉默了幾秒鐘,目光再次投向那沉默的顯示屏,又轉向桌角那本彷彿永遠浸染著舊時光塵埃的半冊《大明事感錄》。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重新戴上眼鏡,提筆。

筆尖懸在泛黃脆弱的紙頁上,墨跡緩緩洇開,傳遞著跨越四百年的思慮。

“臘月風寒,訊息閱畢,徐逆梟首,陳部西遷,兩記重錘,足撼山嶽。”

“今宵將徹,星斗明滅,望君體察,軍伍之心,商賈之志,如驚弓之鳥,似覆巢之卵,鐵腕之威,已然極盛,過猶不及。”

“拓荒令驅趕功臣之後遠赴絕域之舉,可否暫緩?或待時局平穩、人心歸附後再徐徐圖之?”

“國朝草創,萬木待榮,然根基不傷方為至要,若將帥憂懼,豪門閉戶,恐中原腹地之根基動搖,千頭萬緒之建設,由誰支撐?望君三思此.......”

京師,魏府。

崇禎十一年,臘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窗外,鉛灰色的天穹沉沉壓著,細密的雪粒子簌簌落下,打在青石院子和光禿的樹枝上,漸漸積起一層灰白。

寒意從門窗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凜冽的硝石氣息。

那是城外稀稀拉拉開始有人家放爆竹的聲音,提醒著新歲將臨。

府邸裡,卻空曠得令人心悸。

偌大的前廳,能容納幾十人的巨大木桌案旁,只坐著一個人。

魏昶君裹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色棉袍,案頭攤著幾本奏報文書,旁邊那半冊《大明事感錄》靜靜攤開,墨跡清晰。

他看完雷請議的字,那最後的望君三思帶著一種小心翼翼、近乎勸慰的疲憊。

一絲冰冷的、幾乎是嘲弄的笑紋,在他嘴角短暫地凝固。

他從旁邊粗瓷碟子裡,用兩根手指捻起一粒鹹味炒豆子,丟進嘴裡,咯嘣一聲嚼碎,那聲音在空蕩的大廳裡異常清晰。

“你們......”

他對著面前的空氣,對著那本無人回應、只浮現字跡的古冊,喉管裡滾出沉悶的聲音,像是壓抑太久的風暴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你們只想著自己的兒孫,只巴望你們的後輩能長在一個‘少年中國’的安穩裡頭......可這‘少年中國’,天上掉下來的?地裡長出來的?”

他的聲音漸漸拔高,不是憤怒的咆哮,而是一種徹骨冰寒的、如同鈍刀刮骨的質問,每個字都砸在冰冷的空氣裡。

“叫他們去挖礦的,是我!叫他們去拉縴背土的,也是我!我魏昶君自己?不過是一個守著十戶人家的里正小吏爬出來的!如今踩在這金鑾殿頂上了?”

“老子的位置很高,高得可以讓我自己子孫躺平享福,免了這份挖泥背土的苦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聲悶響在空廳裡盪開迴音。

“天底下沒這個道理,也沒這個情分,少年中國的名號?得靠千千萬萬個少年人,去滾泥巴!去流汗!去拿命拼出來!”

“躺在地上等飯吃等出來的?那叫爛泥塘子,爛泥塘子裡爬不出少年,只能生蛆,誰都一樣,誰也別想躲開,誰也,別想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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