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繼續前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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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魏昶君胸口劇烈起伏著,背過身去,走到敞開的槅扇窗邊。

風雪卷著零星的爆竹聲更近了。

院子裡幾株枯敗的花木枝幹上,積雪漸厚。

前廳通往府門和庭院的其他門戶,都緊緊閉著。

門可羅雀。

往年這個時候,各路總長、剛剛分封不久的功臣們,早已是車馬喧囂,門檻踏破,抬著各色年敬爭著來拜見里長,攀一攀那份一起提頭玩命熬出來的袍澤之情。

今年?

山西血案剛過去,陳鐵唳闔族如牛羊般被鞭策著走向萬里絕地的陰影還壓在每個人心頭,誰敢來?

誰還敢和這位剛剛清洗了自己昔日左膀右臂的里長,扯什麼兄弟、情誼?

心腹大將嶽豹的門生前天來送過一罈據說陳年的烈酒,在二門放下就匆匆走了。

監察部閻應元府上派了個小書吏,送了些應景的乾果糕餅,連帖子都不敢留。

民部黃公輔、周愈才兩家乾脆半點動靜也無......往日喧囂如集市的前廳外院,如今只剩冰冷的飛雪打著旋兒落下。

一股深沉的、足以凍裂鋼鐵的孤寂,像這臘月的寒氣,纏上了魏昶君的背脊。

他站在這權力的頂點,俯瞰著即將來臨的新年,看到的卻是一片風雪寒原般的空茫。

“娘也不來了......”

“還有小妹。”

魏昶君孑然一身站在這場大雪中,風吹的他棉襖衣衫獵獵作響。

他只是平靜的看著,似是自嘲的笑。

“她們也在怪我嗎?怪我把她的骨肉,她的胞兄送到苦寒的北地。”

“對嗎?”

牆外響徹爆竹炸裂的聲音,偏偏牆內,冷冷清清。

魏昶君起身,茫然看著面前。

“熱鬧點吧。”

他忽然開口,聲音乾澀地對著廳外侍立的陰影處。

“弄點響動,做點肉......炸響點聲,炸些肉丸子。”

他想起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

“叫老李進來一塊兒吃,你們幾個......也都進來吃,圍一桌。”

門外簷下,如同融入廊柱和陰影的四條人影,紋絲不動。

那是他僅有的、絕對忠誠卻也絕對冰冷的四名夜不收,當年從落石村跟著他一路屍山血海走出來的,和他一樣的泥腿子。

廳堂角落的炭盆燒著,噼啪作響。

一張圓桌面架到了桌案一角。

幾碗尚冒著熱氣的白米飯,幾碟醬菜鹹豆,一大盆剛出鍋、金黃酥脆的炸肉丸子孤零零的放了一盤,肥膘炸過後的油香夾雜著一絲焦糊味瀰漫開來。

四名一身皂黑軟甲夜不收,如同四尊鐵鑄的雕像,沉默地圍坐在桌邊一角。

魏昶君換了個位置,坐到了這小小的圓桌主位。

偌大的桌案,只有五個人。

他拿起筷子,從一個敞著口的罈子裡舀了一大勺乳白色、凝固的豬油,狠狠拌進熱米飯裡。

油脂遇熱融化,浸潤了每一顆米粒。

他又夾起一個滾燙的炸肉丸塞進嘴裡,咔嚓一聲脆響。

“吃。”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四名夜不收動作完全一致地拿起筷子,伸向盛醬菜或鹹豆的碟子,精準地夾起一點,放到自己的白飯上。

除了咀嚼和下嚥的微小聲響,只有炭火偶爾的爆裂和窗外風雪。

與此同時,離魏府不遠的道觀角落裡。

矮桌火盆,粗陶酒壺。

洛水老道把腳擱在炭盆邊緣烤著,凍出裂口的老羊皮靴散發出難聞的味道。

他手裡捏著個缺了口的酒杯,杯中渾濁的液體像是混了泥沙。

他不時仰頭灌一口,喉嚨裡發出沉悶的咕咚聲。

對面,穿著洗得發白舊官袍的青石子看著手裡的公文卷冊,火光在他枯瘦的臉上跳躍。

“都他媽躲著走,挺好。”

洛水打了個充滿酒氣的嗝。

“清淨,清淨才是好日子,那幫混蛋,一個個功勳章頂腦門子上,走路鼻孔朝天放屁。”

“兒子蹲京城裡,天天穿綢裹緞鬥雞弄狗就他媽知道享福,憑他娘個屁。”

他最近越來越喜歡罵粗話,老道士一仰脖子,把杯底殘酒倒進喉嚨,火辣辣的感覺一直燒到肚腸。

“他們的先輩提著腦袋砍出來的地方,是想讓他們這群王八蛋下崽享福的?呸!”

“老道我活著一天,就不許,沒看見陳鐵唳的下場?沒看見徐國武的腦瓢瓢?”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炭灰飛揚。

“開國元勳?開國元勳的後代就更有勁!就該給天下人當個樣子!”

“想躺功勞簿上,門兒都沒有!骨頭渣子都得給我榨出油來,榨油,煉燈,照亮那些敢伸手、敢耍滑頭、敢躺在功勞簿上拉屎的王八蛋!”

青石子從厚厚的公文後面抬起眼,火光映著他臉上深刻的皺紋。

他看著破口大罵的洛水,想到了許多年前,自己和師父也是這般坐在落石村的道觀裡。

師父總喜歡坑蒙拐騙,怪力亂神,那時候沒人盼著過年,總會餓死凍死很多人。

現在,好些了。

他拿起旁邊溫著的小酒壺,給洛水空了的杯子緩緩續上,聲音像鐵片摩擦。

“是這個道理,榜樣立好了,路鋪平了,以後的督軍子弟,總督公子,見了我等,便知道路該如何走。”

他的目光穿過窗欞,投向風雪迷濛的里長方向。

“開國之君如何御下,開國功臣子孫當如何自處,你我將此鐵律,釘死在這青史第一頁上!後來者方知......”

“方知不能學他們祖上欺壓百姓的鳥樣!”

洛水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翻了酒杯,渾濁的酒液灑在冰冷的磚地上。

風雪聲中,城北大興鐵工坊巨大的鐵水熔爐晝夜不息,赤紅的鐵水如同翻滾的岩漿,映照著一排排汗流浹背的身影。

那些身影裡,不乏穿著舊綢衫卻擼起袖子、咬牙推著鐵料車的年輕人。高聳的煙囪向著鉛灰色的天空,噴出濃墨般的煙柱。

過年工人加工錢呢。

魏昶君嚥下最後一口拌著豬油的飯,油亮亮的碗底映著他毫無表情的臉。

他看著眼前四個沉默的夜不收,碗底似乎也映出嶽豹、閻應元、黃公輔、周愈才......那些熟悉又漸行漸遠的身影輪廓。

炭火黯淡下去一點。

他站起身,披上棉袍,推開厚重的廳門。寒風捲著雪粒子撲面而來。

他站在廊下,風雪瞬間撲滿了他的鬚髮肩頭。

“去,繼續去,該去的一個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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