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工業區(1 / 1)
正月初六,魏府前廳冰窖似的冷。
炭盆裡的火苗蔫蔫地燒著,偶爾炸起幾點火星。
空氣裡飄著墨臭、汗味,還有一股祛不掉的舊年糕漚久了的酸餿氣,像團沉甸甸的鉛雲壓在所有人頭頂。
木案上,攤滿了圖冊,都是京師左近的山川輿圖、蒙陰鐵場新繪的石炭坑道穿穴圖、南方水網密佈的魚鱗冊......更多是折得邊角起毛、墨漬汙損的各地奏報,堆得像小墳包。
魏昶君套著件舊襖子,前年母親程氏親手做的靛藍棉袍袖口磨出了毛邊,油漬亮汪汪一塊。
如今他抄著手,目光落在案角一份攤開的登萊鎮新造捕魚大船九丈規制圖紙上,眼皮耷拉著,只露出一線審視的亮光。
視線在地圖上逡巡,釘子似的,最終死死釘在山東那條彎彎曲曲的山嶺輪廓上。
外面時不時傳來孩子的笑鬧追逐聲,爆竹聲,年味如今還未散開。
但魏昶君沒有繼續沉浸在這個頭一次冷清的年中,而是盯著這些密密麻麻的輿圖。
廳中早候著幾個人,凍得縮手縮腳。
民部總長黃公輔年歲大了,鬍子枯焦,眼白裡纏滿紅絲。
周愈才腰背僵得像個弓背的蝦,神色平靜。
夏允彝倒年輕些,但臉上也掛著通宵的菜色,棉靴底凍裂的泥水慢慢洇溼了一塊青磚。
沒人說話。
廳裡靜得只有炭盆裡細微的畢剝聲。
自從各家的後輩被調往邊陲建設之後,似乎這個冷清的年便是他們和昔日裡長疏遠的證明。
昔日能跟著魏昶君決然造反,這些人並非是活不下去了,在場的甚至都是從前明時候爬出來的飽學之士。
他們並非不知道魏昶君想要的是個什麼樣的世道,儘管對後輩被送到苦寒之地不甘,可他們也知道,接下來,各地必須要開始發展了。
因為大明時期往來的泰西,安南等諸地商戶極多,他們也聽到了西洋各國征戰掠奪的局面。
直到魏昶君驀然開口。
“黃公輔。”
黃公輔起身,對著魏昶君躬身行禮。
“里長!”
“蒙陰、莒州那片......上月報上來開石炭的大窯塌了幾個?幾個沒傷命的?”
魏昶君的聲音像鈍刀刮鍋底。
黃公輔喉頭滾了滾,翻起眼皮子飛快算了算。
“稟里長......大窯塌兩處,砸死礦工六十三,重傷七十八,輕傷......二百有餘。工錢撫卹,上月運過去的銀子結了賬,現在小窯照開,新定下的防火防塌規程,正讓當地礦巡推著看。”
魏昶君臉上沒什麼波瀾,手指頭在攤開的蒙陰詳圖上重重戳了戳,指甲摳進紙面,留下個新月印子。
“死多少人,燒多少銀子,都得認,蒙陰、莒州,還有旁邊挨著的沂縣諸地,這方圓百十里,五年,至多五年,就一件事,火車!”
他抬起頭,那線寒颼颼的光掃過三張臉。
“車頭造得死沉,現在京裡跑那倆鐵騾子,一爐煤跑不足百里就吃盡。”
魏昶君猛地一拍圖紙,那圖簌簌抖了起來。
“蒙陰,蒙陰這疙瘩底下壓的鐵礦,去年冬測報礦樣三十二斤,煉出的生鐵脆得像陳年灶糖,雜質糊得跟牛屎疙瘩似的,天工院那幫穿長衫的畫圖工,拿著這種鐵做的軸和軲轆,還得保著那幾千斤重的鐵馱馬跑起來,跑幾次就震得牙松骨裂,這能行?”
說到這,魏昶君眯起眼睛。
天工院研發的東西很多,但質量必須提上去,而且接下來,這些東西必須分門別類的規劃發展,莒州蒙陰縣是頭一個通火車的,技術成熟。
接下來,應該定下了。
夏允彝忍不住開口。
“里長,天工院上月已差派了六個礦冶數吏研究,據說有種高爐能燒出更韌的精鐵......”
“遠水解不得近渴!”
魏昶君一口截斷,手指頭像鐵籤子,點向莒州方向。
“高爐要修,但這五年裡,莒州所有的鐵坊只准幹一樣,燒石頭,燒那石炭燒化了鐵疙瘩。”
“挖空了山也要搞出足夠煉渣,別管造鐵軌、造輪子還是造車架的料,全要,煉渣摻夠量,鐵再脆,也得釘死在那些軌道上不能動彈。”
“車頭跑不動就造得大些,添煤工再添一班,拉貨的車廂造一百節,兩千斤貨就能填一節,一千匹馬一次拉不走三十車,我讓這鐵騾子一口氣拉走一百車。”
“十趟,就頂一千匹馬跑一百回,耗煤不怕,蒙陰旁邊的山窩裡給我挖。”
“接下來全國各地都要建設鐵路,莒州做為技術最成熟之地,一定要做出帶動行業發展的榜樣。”
他喘了口氣,拿起桌上烏黑的瓦茶壺,壺嘴對著嘴灌了幾大口涼的苦沫子水。
喉結劇烈滑動,像是要把那些沉甸甸的鐵塊嚥下去。
“周愈才。”
他又指名。
周愈才忙挺直背。
“里長!”
“莒州的車輪子定好了樣兒,給我滾起來之後。”
魏昶君拿指節敲著地圖上的東昌府。
“順著運河,吃的糧,穿的衣,用的鍋碗瓢盆,五年裡,東昌府方圓三百里,那些小門小戶的打鐵鋪、織布坊、榨油碾......全都規整,集中,讓它們成排成片。”
“告訴那邊的工業區,鐵鍋給我往厚裡打,油給我榨得又稠又香,厚土布,一匹頂江南三匹韌,撕開能當包袱皮兒捆行李。”
“因地制宜的發展,如今各地剛剛從前明的欺壓中走出來,各地要發展就不能缺物資,所以我的要求是,多,便宜,好用,結實耐造。”
“明白。”
周愈才聲音乾澀。
“東昌工業區三年前就試過新織機三千架,棉布能多出貨倍餘,就是厚實粗......”
“厚實粗就對了,挖礦穿礦的,趕大車扛大包的,要你那綢緞作甚?”
魏昶君平靜看著輿圖,東昌府做為最初的經濟發展之地,水力紡織機效果極好,這也是它的優勢所在。
“厚布能裹糧食能當麻繩,運煤運鐵路上給砸碎了還能包骨頭。”
“江南那些花繡的綾羅,現在在國內賣不出去,知道為什麼值不上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