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農會(1 / 1)
彼時魏昶君還在繼續開口。
“第二條,監察使分三十六路赴邊陲,我親自押隊去漠北!”
堂下嗡地炸開鍋。
周愈才神色複雜。
“里長,邊陲那些地方萬一......”
“萬一?”
“萬一什麼?咱們紅袍軍的將士們,諸位家裡的二代三代子弟去得,我去不得?我比他們金貴?”
監察部閻應元指甲掐進掌心。
他侄兒去了邊疆修鹽場,為這事他暗地裡罵了三天娘。
此刻聽著漠北,金貴,他不由苦笑起來,喉頭滾了滾。
他抬眼瞅魏昶君袍子肘部磨穿的洞。
“鐵路通了,去一趟邊陲看看,不礙事。”
閻應元嘆了口氣,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人因為心底裡抱怨里長將他們子弟丟去邊陲建設,過年都不去拜訪,如今看來那樣可笑。
“閻家......”
“再出兩個子弟赴烏思藏,明兒就啟程。”
魏昶君靛藍袖口甩過輿圖,忽然笑了,他盯著閻應元,像是又看到了許久之前那個不遠千里風塵僕僕的投奔到莒州城的書生。
“帶上耐寒麥種,烏思藏農奴剛分了地。”
“那邊的糧道如何了?”
魏昶君看著民部周愈才。
昔日蒙陰便跟隨魏昶君的老官吏聽到這個,神色興奮。
“回里長,綏遠戍堡新糧倉,鐵路直通堡門口!”
他凍裂的指頭戳著窗外灰天。
“前年運糧死三十匹騾子,去年通鐵路,運糧隊零傷亡。”
彼時魏昶君點頭,才終於再度開口。
“第三條,考成法改制,官吏政績看三樣,田賦增幾成、路修幾里、民會告你幾回。”
他抓起豁口茶碗灌口水。
“既要官府規劃發展,也要百姓過得好,兩頭都要硬!”
民部總長黃公輔一路跟著紅袍軍,如今這位大管家倒是沒激動,先想到了弊端。
“里長,民會若亂告狀......”
“亂告?”
魏昶君皺著眉頭。
“拿虎口果脯坊說事!”
“就在前幾個月,保定那邊,錢掌櫃壓杏脯價,做局,先簽了獨家的契,又壓價,又耍手段!李二牛他們告到官府,官府眼裡只有發展規劃,置之不理。”
啟蒙部沒插手這件事,一名中年官吏皺眉。
“後來咋辦的?”
“後來?後來自然是因為我親自督辦。”
“可要是有了農會自然又不一樣了。”
“現在,農會有保障市場的責任,自然也有監察官府的責任。”
這次倒是夏允彝開口了。
“里長,農會權力太大了吧?”
“大?”
魏昶君冷笑。
“今年開春,南直隸農會報修水庫,張口要十萬兩銀子!”
他枯指戳周愈才胸口。
“老周,你當時咋說的?”
周愈才老臉一紅。
“我說......得核驗...”
“對嘍!”
魏昶君拍大腿。
“官府派河工查了,實際只要六萬兩,農會虛報四萬!”
“這事怎麼罰的,農會監事王老五罰俸半年,虛報的銀子,農會自己掏腰包補水庫。”
監察部閻應元眼睛一亮。
“官府核農會,農會盯官府......”
“就是這個理!”
魏昶君點頭。
“官府管規劃,水庫修多高,路鋪多寬,得官府定盤子,農會管查驗,料實不實,價公不公,農會拿秤桿!”
他突踹翻炭盆。
“前年保定修渠,官府強徵民夫凍死人,要是有農會盯著工料,能出這事?”
說到這個虎口果脯,黃公輔眼前一亮,他了解過,這是里長親自帶頭做的試點,因地制宜算是用活了。
“虎口果脯坊今年咋樣?”
負責盯著當地的閻應元笑著。
“李二牛如今是農會會長,跟錢掌櫃簽了新契,杏脯統一定價二十二文,農會每月查三次賬!”
“錢掌櫃上月想壓價,農會立馬斷供三天,最後乖乖按契辦事!”
周愈才目光認真,思索著。
“那官府負責什麼?”
“官府?”
“修路啊,虎口通濟南的水泥路十月剛通,果脯運費降三成,李二牛他們今年多賺五千兩!”
他突拍案站起。
“官府搭臺,農會唱戲,考成法就是拴馬的樁,哪頭歪了都得勒緊!”
閻應元聞言,特意從懷裡掏出塊木牌,遞給魏昶君。
“里長,這是監察部新制的民會監督令。”
牌上刻著查虛報,核貪墨,罰銀充公九個大字。
“往後民會查案,憑此令直調官府賬冊。”
魏昶君抓過木牌掂量。
“光查不行,虎口農會上月誤告糧吏貪墨,查實後自罰修路一里。”
“民會誣告,罰修路,官吏貪墨,摘官帽!”
周愈才聞言也在點頭。
“民部這邊會酌情減一部分公費,補農會開銷!”
“工部那邊負責出匠人,給農會修驗貨棚!”
“監察部定也緊盯著,民會監事虛報,罰修路,官府核驗不實,從嚴處置。”
這一刻,黃公輔望著魏昶君的背影,心中翻湧難平。他見過太多帝王將相,卻從未見過這樣的人——不貪權、不斂財、不享樂,甚至連一句冠冕堂皇的話都不曾說。
歷代王朝的君主,哪一個不是坐擁天下,錦衣玉食?可眼前這位里長,身上穿的依舊是粗布衣裳,腳下踩的還是那雙破洞的布鞋。
他想起前朝那些高高在上的帝王,坐在金鑾殿上,聽著歌功頌德,卻從未真正見過百姓的疾苦。
而魏昶君呢?他親自下地種田,親自挖渠修路,親自去礦上扛煤,甚至親自去碼頭扛包,就為了知道商賈如何壓榨腳伕。
歷代帝王怕民亂,怕權臣,怕外敵,卻唯獨不怕百姓餓死。而魏昶君,他怕的恰恰是百姓受苦。
閻應元攥緊了手中的監察令木牌,心中震撼難言。
他見過太多權謀算計,見過太多帝王心術。
可魏昶君呢?
他頒佈的每一條法令,不是為了鞏固權力,而是為了讓百姓能活得更好。歷代王朝的律法,無不是為了維護皇權,而魏昶君的律法,卻是為了約束官吏,保護百姓。
他想起前朝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動輒以祖制壓人,可祖制之下,百姓何曾真正活得像個人?
而魏昶君,他不在乎什麼祖制,他只在乎百姓能不能吃飽飯,能不能穿暖衣,能不能活得有尊嚴。
歷代王朝的國庫,堆滿的是百姓的血汗,而魏昶君的國庫,卻堆滿了百姓的活路。
前朝那些戶部尚書,哪一個不是想著如何多徵一分稅,如何多刮一層皮?
里長他想的卻是如何讓百姓少交一分錢,如何讓百姓多掙一口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