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破劇(1 / 1)
魏昶君在落石村老宅住下了,就靠著崇禎住的地方不遠。
雞叫頭遍,崇禎就摸黑起來了。
他套上露棉絮的破襖子,腳上草鞋還沾著昨天的煤渣。推開吱呀響的木板門,冷風灌進脖子。
如今他沒急著出門,只站在不遠處的魏家老房子看著。
他聽了住在這裡的鄉親說。
十一年前這破屋子漏雨,魏昶君縮在草堆裡凍得哆嗦,如今屋頂換了新瓦,牆角還堆著兩袋過冬的土豆。
村道上傳來王石頭的吆喝。
“朱老九!上工嘍!”
崇禎應了聲,抓了塊冷饃塞懷裡。
路過魏家老屋時,看見魏昶君正蹲在菜園裡,靛藍布褲挽到膝蓋,赤腳踩在糞泥裡挖壟溝。
“這白菜壟要挖深三指。”
魏昶君頭也不抬,鋤頭柄磨得油亮。
“淺了存不住水,深了爛根。”
他手背青筋暴起,一鋤下去剷斷草根,土塊碎得勻稱。
崇禎杵著礦鎬愣神。
想起昔日第一次見他,那時魏昶君只是個自己眼中的棋子,孤臣。
如今這雙手批過千萬奏章,斬過貪官人頭,此刻卻沾滿糞土,熟練得像老農。
“看啥?”
魏昶君突然揚糞勺,臭水潑進溝裡滋啦響。
“前些年黃河決堤,民部吵三天該用杉木樁還是柳木樁。”
糞點子濺到崇禎褲腳,崇禎黑著臉,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魏昶君卻笑了,似乎沒那麼疲憊了。
“不如這勺糞實在,澆透了晌午菜就躥個兒!”
崇禎是礦工,如今像是做習慣了。
巷道里黑得不見五指,崇禎掄鎬砸煤壁,煤灰嗆得咳嗽,工友李二狗遞來水葫蘆。
“朱哥,聽說魏里長住你家不遠?”
“嗯。”
“俺娘說他是星宿下凡哩!”
李二狗眼睛在礦燈下亮得嚇人。
“從前縉紳收租逼死俺爹,如今農會壓著糧價,今年麥子賣了三錢銀子一斤。”
崇禎悶頭刨煤,想起當年錦衣衛密報魏逆聚眾,他硃筆批格殺。
若那時得手......他瞅了眼巷道外透進的天光,沒有魏昶君,這黑煤洞早被縉紳霸佔,李二狗怕是連挖煤的資格都沒有。
他想了許多。
最初得知自己的孤臣反了,他只覺得憤怒。
但京師破了,魏昶君卻攔住了他殉國,更沒有像歷朝歷代一樣對皇室趕盡殺絕,於是他開始覺得茫然。
現在他則是恍惚。
雖然是礦工,但小生活還行,每天干活,比之前在朝堂中勾心鬥角,被人欺瞞,擔心天下的焦躁好多了,甚至他還有了一塊自己的菜地,只是惟獨對不起皇兄萬曆皇帝,想到這,崇禎嘆了口氣。
日頭偏西時,崇禎拖著煤灰身子回家。
院門口飄著肉香,魏昶君正劈柴火,斧頭下去木屑飛濺。
“肥肉膘煉油,白菜幫子剁碎。”
魏昶君顛著鐵鍋。
“粉條得用涼水泡透,不然糊鍋!”
油星子噼啪炸響,燻得他眯起眼。
崇禎忽然想到曾經在宮裡看到的上百道菜擺滿桌,銀筷子夾片火腿都得試毒三回。
現在這口豁邊鐵鍋裡,肥肉片子混著白菜幫翻滾,熱汽糊了半面牆。
“吃飯!”
魏昶君也沒見外,甩過兩個海碗。
粉條吸飽了肉湯,油花上飄著蔥末。
崇禎咬了口肥肉,油脂在嘴裡化開,他喉頭動了動。
“比宮裡御膳香。”
飯後兩人蹲門檻剔牙。
暮色裡的落石村浮起燈火。
崇禎盯著魏昶君,一點一點聊著。
東頭王石頭家新蓋了瓦房,院裡豬崽哼唧。
西頭李寡婦的豆腐坊亮著燈,石磨聲咕嚕嚕響。
村道新鋪的水泥路泛著青光,幾個崽子追著鐵環跑,笑聲撞在山坳裡迴響。
“崇禎元年這兒啥樣?”
崇禎突然問。
魏昶君盯著路上晃悠的燈籠。
“十戶九空,村口老槐樹上......吊死過交不起租的。”
他指遠處亮堂的豆腐坊。
“李寡婦男人就是餓死的,現在她一天能做三十板豆腐。”
“還有個虞家,那是這裡的土霸王,想要誰死誰就得死......”
夜風送來曬場的麥香。
魏昶君起身拍屁股。
“明兒農會送耐寒麥種來。”
他指山樑隱約的新路。
“如今鐵路四通八達,你挖的煤兩天就能運到濟南。”
崇禎望著那人靛藍背影融進夜色,突然拎起糞勺。
糞水潑進菜溝的響動驚起狗吠,混著豆腐坊的石磨聲,竟比京師的暮鼓晨鐘更入耳。
第二天魏昶君便回了京師,蒙陰到京師的火車很快。
休息了一段時間,魏昶君看起來明顯沒那麼疲憊了。
“去,把民部,監察部,啟蒙部和紅袍軍的都叫過來。”
是的,他準備宣佈新政了。
如今經濟,政務權力等各方面都在發展,但只是初次構架,還需要繼續完善。
啟蒙部大堂的桐油燈煙燻得樑柱發黑。
魏昶君靛藍布袍的肘部磨出毛邊,枯手按在太師椅扶手上,骨節繃得發白。
堂下稀稀拉拉坐著十幾號人,黃公輔,閻應元等都在。
“今日叫你們來,是要繼續完善新政,我擬定了幾條完善措施。”
“頭一條。”
魏昶君聲音威嚴,眼底不復疲憊。
“即日起,各州府許立民會,農會盯糧倉,商會核市價,路會驗修路料!”
“民會沒權支使官吏,但見著胡作非為的,准許直告監察部,查實了,官帽落地。”
黃公輔佝僂著背,神色複雜。
縱觀歷史,龍椅上的人怕權分則國亂,糞土裡爬出的魏昶君卻敢把秤桿塞進百姓手裡。
負責京師治安的林小山,昔日的夜不收聞言苦笑。
“里長,這......這是否太突兀......”
魏昶君漠然看著他。
“我以後不想看到百姓易子而食?”
“歷朝歷代你聽過官員易子而食嗎?”
他突踹翻炭盆,火星濺上《賦役全書》。
“農會查出一石黴糧,省十石賑災糧,這賬你算不清?”
林小山聞言咬著牙。
“徐國武前車之鑑,民會若結黨......”
“結黨?”
魏昶君起身盯著他,目光又掃過周邊。
“前明東林黨在茶館罵街,農會在糧倉驗黴麥,哪個禍國?”
這一刻,不光是林小山,黃公輔,周愈才,閻應元等人都眼眸發抖。
里長,還真是從未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