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萬家燈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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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有工匠怯生生地問。

魏昶琅搖頭。

“里長說過,北海等不起,北海的百姓更等不起。”

他帶著將士和牧民們,用牛糞混合草屑保溫,用火炕烘烤地基,甚至發明了雙層牆,中間填塞羊毛抵禦寒氣。

最難的是糧食,帶來的糧草很快見底,只能靠獵取野兔、挖掘草根度日,魏昶琅和所有人一樣,一天只有半塊幹餅子。

但現在呢?

城牆拔地而起,高兩丈,周長十里,全用當地青磚壘成,街道縱橫交錯,鋪著平整的石板,房屋鱗次櫛比,煙囪冒著炊煙,水渠貫通全城,引來雪山融水,城外更有萬畝良田,麥浪在風中翻滾。

雖然放在中原,這只是一座小縣城的規模,但在這裡,在曾經的荒蕪凍土上,它堪稱奇蹟。

建城那一年,他曾見七萬餘人,戮力同心!

魏昶琅站在城樓上,望著下方走過的隊伍。

十幾個牧民和紅袍農技員組成的水果培育小組,正興高采烈地抬著幾筐剛採摘的果實。

深紫色的寒地漿果、金黃的凍土蘋果在筐中堆得冒尖,在夕陽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九個月前,正是魏昶琅親手在駐北城推行了寒地水果培育計劃。

當時幾乎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在這片連麥子都難以存活的凍土上種水果?簡直是天方夜譚!

最初的開荒堪稱慘烈。

試驗田的凍土層硬得像鐵板,得用火烤三天才能下鎬,好不容易種下的樹苗,一夜之間就被凍死大半,好不容易結出指甲蓋大的果子,又被狂風颳落滿地。

當地牧民曾偷偷勸魏昶琅。

“魏工,算了吧!咱們北海人祖輩沒吃過鮮果,不也活下來了?”

魏昶琅卻搖頭。

“里長說過,人活著不是為了熬日子,是為了過日子。”

他帶著技術隊反覆試驗,最終培育出三種耐寒果樹。

一顆冰梨,皮厚肉脆,能在零下二十五度存活。

一顆雪莓,紫紅色漿果,甜中帶酸。

還有一株凍土蘋果,個頭雖小,卻格外香甜。

如今,第一批果實終於成熟。

領頭的青年見到魏昶琅在城上,激動的捧著滿滿一筐雪莓跑到魏昶琅面前,臉蛋凍得通紅,眼睛卻亮得驚人。

“魏工!您嘗一個,甜的。”

魏昶琅拈起一顆深紫色的漿果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水瞬間迸發,那是北海土地上從未有過的滋味。

魏昶琅望著歡騰的人群,忽然想起兄長的話。

“要讓最苦寒的土地,也能結出希望的果實。”

彼時第二支隊伍從城門浩蕩而出,由三十多架雪橇車組成的商隊,如同一條黑色的長龍,在皚皚雪原上蜿蜒前行。

每架雪橇都滿載貨物,皮毛捆紮如山,木材散發著松香,藥材用麻袋精心封裝。

馴鹿的鈴鐺聲與車伕的吆喝聲交織,打破雪原的寂靜。

這是魏昶琅九個月前親手推動的北海商盟。

當時他召集牧民們。

“光種地不夠,得讓咱們的皮毛木材變成真金白銀!”

最初無人相信在這荒蕪之地能做起生意。

老牧民們曾嘟囔。

“我們的粗皮毛,中原人哪看得上?”

魏昶琅卻請來紅袍啟蒙師,教牧民們鞣製皮毛的新技術,木材防腐,藥材的炮製。

更打通貿易渠道,紅袍軍護航,確保商隊安全穿越荒原,與江南商號簽訂契約,保證收購價格公道。

如今商隊已成規模,雪橇上,貂皮,藥材等捆得整整齊齊。

商隊返程時不僅帶回糧食布匹,更有書籍、農具乃至南方工匠,文明的血脈正透過貿易注入北海。

魏昶琅站在城樓上,望著逐漸遠去的商隊。

雪原依舊寒冷,但希望已如馴鹿鈴鐺般清脆作響。

於是魏昶琅站在城樓上,忽然笑了,他仰頭灌下一口烈酒。

兩年的邊陲歲月,早已磨去了他身上的書卷氣,皮膚黝黑皸裂,手掌佈滿老繭,唯有那雙眼睛,依然如當年離開蒙陰時一般熾熱明亮。

他忽然舉起鐵拳,向著蒼茫雪原放聲高喊。

“百姓萬歲!紅袍萬歲!”

聲音如同驚雷,在駐北城上空炸響。

城樓上的紅袍軍將士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他們揮舞著沾滿泥雪的帽子,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魏工萬歲!里長萬歲!”

城下的商隊聞聲抬頭,第一個扯開嗓子回應。

“紅袍商隊,走遍天下!”

牧民們、工匠們、學堂的孩子們,都看著城樓方向,舉起手臂,歡呼聲在雪原上回蕩,驚起遠處的一群雪雀。

魏昶琅望著這一幕,眼眶發熱。

兩年前,這裡還是一片死寂的凍土。如今,百姓敢笑、敢喊、敢對著蒼穹宣告自己的存在。

他再次舉起酒囊,卻不是敬天,也不是敬地。

“敬你們!”

“敬每一個在苦寒之地播種春天的人!”

烈酒入喉,如火灼心。

下了城牆,剛剛回到縣衙的魏昶琅卻遇到了一名當地選拔的官吏。

聽清他的來意後,魏昶琅只是沉默,搖頭。

縣衙的門吱呀一聲關上,方才勸諫的中年官吏腳步聲漸遠。

魏昶琅獨自站在昏暗的廳堂內,炭盆裡的火映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龐。

桌上攤著新繪的北進勘測圖,墨跡未乾的紅線直指更苦寒的無人之境,他卻望著跳躍的火苗,想起方才那番話。

“魏工,魏家如今就您和里長兩支苗裔,里長根本沒有苗裔......魏工你這一支,也太單薄了......”

炭火噼啪一聲,炸起幾點火星。

他何嘗不想開枝散葉?

可他是魏昶君的親弟弟,這個身份,在紅袍軍中是榮耀,更是枷鎖。

兄長正在打破世界的階層壁壘,若魏家率先開枝散葉,難免形成新的權貴集團,那些被壓制的舊勢力會像餓狼般撲上來,以魏家特權為藉口反撲。

更可怕的是,若他的子孫將來倚仗身份欺壓百姓,兄長畢生心血將毀於一旦。

他怎麼能讓兄長被捏住。

他忽然提起硃筆,在北進路線圖上重重一圈。

“北三百里,新城址定於此,擬遷五千戶,建學堂、醫館、毛紡廠。”

墨跡淋漓中,他低聲自語。

“哥,你只管往前衝。”

“魏家的名聲,我來守,紅袍的路,我來拓。”

這一刻,他笑著昂起頭。

“萬家燈火,如何不算千秋萬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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