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靜默(1 / 1)
魏昶琅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平靜下來。
“張誠,你記住,紅袍軍不是來施恩的,是來共建的。”
“今天我們一起衝進去,活著出來,北海就是下一個蒙陰。”
“要是埋在裡面......”
他笑了笑,露出被煤灰染黑的牙齒。
“後來人會知道,有一群傻子,真的把命賭在了紅袍軍的天下大同上。”
火把噼啪作響,映亮他毅然轉身奔向礦洞的背影。
魏昶琅舉著火把,率先衝進仍在簌簌落土的礦洞。
煤塵嗆得人睜不開眼,但他死死盯著巷道深處,那裡還有十九個呼吸。
“先帶人清障,再測算支撐點,醫護隊準備擔架!”
他的命令在巷道里迴盪,手臂的傷口因用力而再次滲血,將繃帶染成深紅。
他跪在塌方的碎石前,一邊徒手刨挖,一邊嘶啞地記錄。
“東巷三柱基座沉降......西巷頂板岩層含水......”
鮮血從指縫滴落在地質本上,暈開成觸目驚心的墨團。
當救出第十七個礦工時,王年突然驚呼。
“魏工!頂板位移了!”
魏昶琅頭也不抬。
“再給我一點時間,老巴還在最裡面!”
老巴是最初那個老礦工。
他聽見礦洞深處傳來微弱的敲擊聲,就在他拽住巴特爾手臂的瞬間,頭頂傳來岩石斷裂的巨響。
魏昶琅踉蹌跌倒,一塊半個磨盤大的巨石砸在他後背。
骨頭碎裂的咔嚓聲清晰可聞。
他趴在地上,大口的咳著血......“魏工!撐住!”
醫官的聲音彷彿隔著重水。
他感覺自己被抬上擔架,百姓的火把連成星河。
年輕的礦工哭著給他喂參湯,參湯混著血從嘴角溢位,一口也吞不下去。
意識模糊中,他回到崇禎元年的蒙陰。
那時候,母親程氏颳著鍋底,把最後糊粥渣塞進他和妹妹嘴裡。
妹妹魏染瑕餓得偷啃樹皮,被他發現後咧嘴傻笑。
流寇洗劫的村莊裡,嬰兒趴在死去的母親身上凍的發不出聲......又看見紅袍軍起事,之後直到血戰韃子,擊潰大明......直到兄長將文書交給他。
“昶琅,替我看好邊陲。”
母親在京師送別時,偷偷在他行囊塞進一雙棉襪,一邊抹眼淚。
還有妹妹追著他喊,叫他冷的時候記得喝酒。
魏昶琅眼前的畫面開始渙散,回憶卻給外清晰。
他聽說人在死之前能看到自己的一生......醫官的銀針扎進穴位,劇痛讓他短暫清醒。
他看見百姓跪在醫館外祈禱,看見王年瘋似的演算加固方案,看見年輕的礦工用身體替他暖著藥瓶。
最後一口血咳出時,他喃喃道。
“娘......妹妹......”
“咱們的煤......能燒暖千萬炕了......”
黑暗徹底吞噬意識前,他愈發平靜。
他不後悔。
畫面再度轉動,彼時,京師。
啟蒙部的講堂內,魏昶君正站在巨幅《紅袍吏治考核綱要》前,硃筆點向實踐考核四項條陳。
是的,他還在忙碌,現在他要規劃的是所有官吏的新章程。
“一免紙上談兵,所有官吏需下基層三月。”
“二禁弄虛作假,政策成效由百姓按紅綠牌評議。”
“三立淘汰機制,連續三年考評末位者革職。”
“四開晉升通道,農工佼佼者可直接擢升......”
臺下百餘啟蒙師與監察官埋首疾書,紙頁翻響如春蠶食葉。
殿門轟然洞開,一名夜不收踉蹌撲入,甲冑沾滿塵泥,雙眼赤紅如血。
“稟里長!北海煤礦塌方......魏工為救礦工,重傷瀕危!”
毛筆從魏昶君指間跌落,硃砂在《考核綱要》上濺開如血滴。
他身形微晃,指節抵住案角泛出青白。
他的弟弟......那個一直以來都極為懂事的孩子,為紅袍天下建造出第一艘鐵甲船的工程師,在北海建造出第一座城池的紅袍二代......滿堂死寂,所有目光聚焦於他蒼白的側臉。
三息之後,魏昶君拾起毛筆,聲音沉如古井。
“繼續。”
夜不收愕然抬頭。
“可魏工他......”
“聽見沒有?”
魏昶君突然厲聲。
“繼續開會!”
他眼眸血絲密佈,硃筆重重點向綱要第四條。
“農工佼佼者擢升條款——凡透過考核,佃戶可任縣令,礦工可掌礦司!”
筆尖狠狠劃過紙面。
“為什麼?”
“因為只有捱過餓的人,才知糧貴,只有下過礦的人,才懂安全!”
會議在壓抑中持續推進。
魏昶君條分縷析如常,唯獨指節無意識摩挲案上鎮尺,那是魏昶琅去年用北海青石雕的禮物。
會議持續到深夜,終於散去,魏昶君面無表情的回到魏府。
燭火在魏昶君手中顫抖,墨汁從筆尖滴落,在《吏治考核綱要》上暈開一團團汙漬。
他試圖握緊筆桿,指節卻僵硬得不聽使喚,心臟像是被冰手攥住,每一次跳動都帶著鈍痛。
北海的風雪彷彿穿透千里,吹得他四肢冰涼。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天際,那裡有他親手將弟弟送去的苦寒邊城。
房門被輕輕叩響,第二名夜不收跪在門前,雙手捧著一疊染血的紙張。
煤灰與血痂黏連著紙頁,最上面那張是北海煤礦的巷道草圖,邊緣留著深褐色的指印。
“魏工......臨終前反覆叮囑兩件事。”
夜不收聲音嘶啞。
“一是煤礦加固需用交叉支撐法,二是新城學堂缺《算術啟蒙》課本......”
他哽咽著展開最後一張紙。
歪斜的字跡混著血水寫道。
“兄長,礦工們都救出來了,凍土資料已修正,勿憂。”
“邊陲興建,不可......”
後面的字沒寫出來,剩下重重的墨團......魏昶君緩緩接過那疊血紙,觸感冰涼而沉重。
他沒有流淚,沒有質問,甚至沒有一絲表情。
只是將紙張平整地鋪在案上,一頁頁撫平卷邊。
夜不收惶然抬頭。
“里長,您......”
“出去。”
聲音平靜得可怕,夜不收躬身退下,關門時最後瞥見魏昶君正將染血的巷道圖壓在玻璃板下,然後提起硃筆,繼續批改《考核綱要》。
燭淚堆成小山,窗外從漆黑轉為灰白。
他始終保持著同一坐姿,唯有偶爾痙攣的手指暴露著痛苦。
天亮時,侍從發現硯臺結冰。
原來昨夜北海的寒潮,真的凍透了京師的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