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吾家何為(1 / 1)
魏昶君在京師的書房煎熬了一夜,彼時。
駐北城的醫館前,黑壓壓跪滿了牧民和礦工。
寒風捲著雪粒,打在人們佈滿淚痕的臉上,卻沒人抬手去擦。
年輕礦工抱著魏昶琅染血的工服,哭得渾身發抖。
“魏工......你說要帶我們看見春天......怎麼自己先走了......”
老礦工的兒子舉起父親留下的礦燈。
“魏工替我阿爸死了!這燈以後照哪兒,哪兒就是魏工的眼睛!”
人群中響起哽咽的聲音。
“年前這裡只有狼嚎和凍土......是魏工帶著紅袍軍,一鎬一鎬刨出地基!”
“他親手教我們砌火牆,說北海的冬天不能再凍死人!”
“學堂第一塊匾是他釘的,醫館第一包藥是他煎的......”
“他總把肉分給娃娃,自己啃凍硬的餅!”
“去年修水渠,他跳進冰水裡堵漏口,腿凍僵了還笑說省了冰鎮!”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蹲在醫館角落,用髒兮兮的衣袖拼命抹眼淚,小手攥著的雪莓被捏出紫紅的汁液,滴在雪地上像血點。
“魏叔叔騙人......”
他抽噎著對小夥伴說。
“他說雪莓熟了就教我們寫鐵路兩個字......”
幾個孩子圍過來,從懷裡掏出珍藏的魏昶琅上次來學堂獎勵的冰糖,寫滿漢字的石板,還有磨禿的筆......“你們記得嗎?魏叔叔褲腿永遠沾著泥巴,走路噗嗤噗嗤響,像頭老犛牛!”
孩子們破涕為笑,又瞬間哭得更兇。
他們想起那個總是蹲下身、用粗糙手指教他們握筆的漢子,想起他衣兜裡永遠有冰糖和希望。
紅袍軍官吏張誠站在人群最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這個從青州起義就跟著紅袍軍南征北戰的老兵,此刻眼淚模糊了盔甲上的紅徽。
他想起最初的紅袍軍船廠,魏昶琅裹著破棉襖蹲在船塢邊,就著煤油燈修改鐵甲艦圖紙。寒冬夜裡,青年的手指凍得開裂。
去年深秋,北海築城遭遇凍土難題。
魏昶琅帶著測量隊徒步三百里,靴底磨穿就裹草繩,乾糧吃完就嚼雪配炒麵。
張誠親眼見他跪在冰面上,用體溫融化凍土取樣,起身時膝蓋血肉模糊。
年初暴雪,魏昶琅把最後一塊烤芋頭分給牧民孩子,自己偷偷啃皮帶。
那時候孩子問魏叔為啥不吃?
那傢伙就咧嘴笑。
他說叔是官老爺,官老爺可不缺吃的。
張誠見過太多功臣蛻變,有人打下縣城就搶鄉紳閨女,有人當上總管就頓頓要吃白麵膜。唯獨魏昶琅,官至紅袍軍工部總工程師,仍睡工棚吃大灶,褲腿永遠沾著泥漿。
有次回來的勘測員帶了荔枝,魏昶琅全部分給傷員,自己舔了舔果殼。
他總說甜味兒想象就行。
醫館門開時,張誠看見魏昶琅最後的樣子。
瘦得脫相的臉上還沾著煤灰,右手緊緊攥著半截筆,破棉襖肘部露出發黑的棉絮。
這個本可享盡榮華的紅袍軍主胞弟,臨終蓋的仍是打滿補丁的薄被。
張誠突然推開人群,對著遺體重重磕了三個頭。
王年擦拭著眼淚,聲音沙啞的看著醫館前,大雪中站著的大片百姓。
“大家放心,息已經傳回京師了,他們大概會將魏工送回京師,但此地也必須大辦,算是......給魏工一個他從未有過的體面吧。”
然而話音未落,一名夜不收匆匆趕來......“里長回信!”
里長......知道了?
王年顫抖著展開信箋,北海的風雪卷著墨香撲面而來。
里長魏昶君的硃批如刀刻斧鑿。
“人死燈滅,何須車馬勞頓?就地安葬,省下銀錢修礦洞、辦學堂。我若死,亦同此例。”
“青山處處埋忠骨。”
信紙在風中嘩啦作響,王年念出每一個字都像吞下刀片。
人群寂靜片刻,突然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慟哭。
老牧民的妻子踉蹌上前,指著遠處新修的學堂。
“魏工去年就說,省下給他建官邸的銀子,能給娃娃們多買些書......”
年輕的牧民抹著眼淚。
“可是......可是他是里長的親弟弟啊!”
“正因為是親弟弟!”
王年紅著眼,突然嘶聲。
“他才更要替里長守著這天下為公四個字!”
他想起魏昶琅生前常說的話。
“兄長在京師啃冷餅子,我哪有臉吃肉?”
夜不收紅著眼眶補充。
“里長還下令——魏工遺物一律充公:棉襖拆了給礦工做手套,鉛筆留給學堂孩子,連那半塊沒吃完的糌粑......都要交還糧庫!”
雪地裡響起倒抽冷氣的聲音。
有人哽咽道。
“這......這也太......”
“太什麼?”
王年突然抬高聲音。
“這才是紅袍軍!”
“從前明到大清,哪個皇親國戚不是墳頭佔良田、陪葬塞金銀?唯有咱們紅袍軍。”
他舉起那封染雪的信箋。
“活著時是百姓的牛,死了還要化成養土地的肥!”
“紅袍軍就該這樣!”
這一刻,牧民們沉默著圍攏過來。
有人捧來魏昶琅生前穿舊的羊皮襖,有人獻出他親手削的竹尺,孩子們放上他獎勵的冰糖塊。
沒有棺槨,沒有儀仗,只有北海的凍土和千百雙顫抖的手。
當王年將第一抔土撒向墓穴時,一名少年跪地高呼。
“魏工!”
“您看著,咱們定把北海建成您說的不夜城!”
暴雪驟然加劇,卻蓋不住千百人的誓言。
“鐵路通海!煤礦如山!學堂亮燈!”
同一時刻,京師魏府內。
魏昶君將弟弟最後一封家書投入火盆,火星濺上《吏治考核綱要》中新添的條款。
“紅袍官吏喪葬條例:一律就地簡葬,墳高不過三尺,陪葬勿超三物。省銀歸公,違者革職查辦。”
火光照亮他冰冷的面龐,一滴淚卻墜入紙灰。
魏府書房內,燭火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如命運的紋路。
自從魏昶君將弟弟送到邊陲建設,許久不肯來見他的母親程氏和妹妹魏染瑕也在。
程氏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魏昶琅臨終前那件破舊的棉襖,眼淚一滴滴砸在泛黑的棉絮上。
魏染瑕攙扶著母親,臉色蒼白如紙,看向兄長的眼神裡交織著悲痛與怨懟。
“我的兒......”
程氏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轉頭看著長子,眼眸血絲密佈。
“你把他送到那苦寒之地時......是怎麼答應我的?你說北海建好了就接他回來......現在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