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萬仞山的太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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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魏昶君離開烏思藏了,他乘著火車,從高原開始前往甘州。

火車駛入甘州站時,魏昶君獨自走下月臺。

明代邊牆如蒼龍匍匐在黃土高原之上,烽燧臺的殘骸在陽光下投出長長的陰影。

他撫摸著城牆上的斑駁痕跡,既有箭簇鑿出的深坑,也有火炮轟擊的裂痕。

夯土層間隱約可見暗褐色的印記,不知是歲月沁染的血色,還是硝煙留下的烙印。

隨行官吏低聲道。

“嘉靖年間,韃靼騎兵曾在此垛口射殺守將;萬曆朝,土默特部圍城三月,餓殍盈野......”

魏昶君閉目凝神,彷彿聽見歷史的回聲。

箭矢破空的尖嘯,垂死者的哀嚎,戰馬驚恐的嘶鳴。

這些聲音與眼前呼嘯而過的貨運列車汽笛聲交織,形成詭異的時空重疊。

他忽然蹲下身,從牆根抓起一把黃土,沙粒從指間滑落時,隱約可見半枚鏽蝕的箭頭,百年前的殺戮與如今的和平,在這一刻完成了交接。

他將箭頭重新掩入土中。

晚風掠過城牆垛口,發出如同古壎般的嗚咽。

魏昶君踩著腳下綿軟的黃土繼續向前,恍惚間彷彿踏碎了百年的時光。

這片曾被詩人嘆為一片孤城萬仞山的邊陲之地,如今在他眼前鋪展出一幅驚人的畫卷。

縱橫交錯的水渠在夕陽下泛著粼粼金光,如同大地的血脈般滋養著這片曾經乾涸的土地。

三五個農人正弓著腰在渠邊勞作,他們古銅色的臉龐被歲月刻滿溝壑,可那雙雙眼睛裡跳動的光彩,卻比渠水還要明亮。

“里長您看。”

隨行官吏激動地指向遠處。

“那是咱們仿照江南樣式修的水車,一架能灌溉百畝良田,去年試種的抗旱稻畝產有兩石!”

田間那些身影讓魏昶君看了許久,幾個休沐的紅袍將士正赤膊幫著架設水車,軍裝整齊疊放在田埂上,身著官袍的吏員卷著褲腿測量渠深,泥漿濺滿了衣襬也渾不在意。

魏昶君走近時,聽見老農正用帶著隴西口音的官話笑道。

“老王,你這架渠的手藝,比打仗還利索哩!”

被調侃的軍官抹著汗回應。

“莫笑,等渠通了,您教俺種葡萄就成!”

忽然一陣駝鈴叮噹,只見商隊滿載著西域瓜果駛過新修的水泥路。

隊首的少年興奮地喊道。

“俺們把哈密瓜運回來了,換回的書本正好開學堂用!”

魏昶君駐足在一架剛剛完工的水車前,伸手撫過榫卯嚴絲合縫的支架。

他想起史書上記載的嘉靖年間,守軍為爭一口井水與韃靼血戰三晝夜的往事。

而今,清冽的渠水正源源不斷流入乾渴的土地。

彼時魏昶君目光越過豐收的田野,望向更遠處,炊煙從紅磚房頂嫋嫋升起,有人家簷下掛起了火紅的辣椒串。

魏昶君獨自登上殘存的明代烽火臺。

腳下是生機勃勃的新城,身後是沉默的古代邊牆。

真正的邊疆從來不是地理界限,而是人心與荒蕪的距離。

再往前走,魏昶君走近正在建設的工地,只見三十餘名青壯正在熱火朝天地施工。

有人夯土砌牆,有人架設屋樑,還有人抬著新制的木製機床往屋內搬運,空氣中瀰漫著新鮮木材和石灰漿的氣息。

負責接待的官吏李大牛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指著工地興奮地介紹。

“里長,這是咱們正在建的工坊區!現在有紡織工坊三座、農具修理坊兩座、糧油加工坊一座,雖然規模比不上中原工業區,但足夠滿足本地需求了。”

他引著魏昶君走到一座即將完工的紡織工坊前。

“您看這屋架,全是按《紅袍工營造法》來的,特意加高了窗戶採光,裡頭裝了十二架新式紡機,都是咱們自己仿製的。”

又指向東南角的建築。

“那是農具修理坊,紅袍軍退役的老鐵匠帶著徒弟常駐,百姓的犁具鋤頭壞了隨時能修,只收材料錢。”

魏昶君注意到工坊區的佈局,工坊間留出寬敞的通道,地下預埋了排水陶管,每座工坊門口都掛著消防沙箱和急救藥囊。

李大牛憨厚地擦著汗。

“現在條件還簡陋,等鐵路透過來,咱們就建真正的工業區,先讓百姓學會用機器,往後就能自己造機器。”

正說著,幾個牧民打扮的年輕人抬著剛出爐的乳酪模具跑來。

“李司務,俺們按天工院圖紙做的壓酪器,您給瞧瞧!”

魏昶君看著李大牛認真的檢查,好一陣子,李大牛才回過神來,繼續帶著魏昶君前行。

李大牛引著魏昶君走向工地,指著幾個正抬樑架的青壯介紹。

“那位赤膊夯土的漢子叫巖罕,原是雲南京勤土司的么子,剛來時整天鬧脾氣,說寧回山裡捉雀,不留沙地吃土。”

“後來咱給他說了門親事,娶了本地紡織女工,如今兩口子卯著勁攢錢,說要當城裡首批磚房戶。”

又指向一個正在校準水平尺的青年。

“那是原孟連土司的侄子召樹屯,讀過漢書的,起初天天寫酸詩罵紅袍毀我祖業,現在嘛。”

李大牛從懷中掏出本冊子。

“您看他寫的《邊塞新賦》,昔時煙瘴地,今朝稻粱川,還當選了城建司文書。”

李大牛又指著遠處督工的婦人,原車裡邊民頭人的女兒玉香,正用流利的漢語指揮施工。

“立柱偏東了!說過多少次,校準要用羅盤!”

李大牛感慨道。

“她剛來時絕食尋死,現在管著整個工坊區的進度,上月還提出流水作業法,效率提了不少。”

再往前走,便是數十名青年正在磚廠區域忙活著。

魏昶君站在瞭望臺下,遠遠望著忙碌的身影。

李大牛在一旁欣慰的介紹。

“那邊帶徒弟測窯溫的青年,是紹興張家的嫡孫,剛來時嬌生慣養,哪裡受得了邊陲的風沙,天天以淚洗面,如今倒成了燒磚好手。”

他指著另一個正彎腰檢查磚坯的年輕人。

“那是南直隸王家的,現在管著三座磚窯,上月還主動改良了封窯技法,出磚率提了些,得了咱紅袍衙門的嘉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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