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天下青山(1 / 1)
老農目光復雜,轉向身後的紅袍語錄。
“里長一家太苦了,聽說他弟弟死在北海,連口像樣的棺材都沒有,他自己穿的衣服,還不如那些大老爺......”
老農的聲音哽咽了一下。
“有時候想想,心裡怪不是滋味的。”
程氏夾著青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著老農微微發紅的眼眶,又看看身旁的長子。
魏昶君依然安靜地吃著飯,彷彿沒聽到這番對話,但那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老農的妻子輕聲接話。
“去年裡長來咱們縣,就住在村頭,我聽人說,他穿的棉襖袖口都磨破了,還在燈下批文書到半夜......”
程氏怔怔地望著長子,忽然想起次子昶琅。
老農抹了把臉,努力露出笑容。
“是啊,現在晚上出門,到處都亮著燈,娃娃們能上學堂,老人們能看病,年輕人有活幹,這樣的日子,從前做夢都不敢想。”
這一刻,魏昶君起身盛飯時,程氏注意到他棉袍肘部磨出的補丁針腳細密,顯然是反覆縫補過的,還是三年前自己給他做的。
院子裡,紅袍軍的旗幟在風中輕輕飄動。
老農指著旗子說。
“這旗子插到哪兒,哪兒就有活路。咱們莊稼人最知道好歹。”
魏昶君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難以言說的沉重與欣慰。
他知道,從蒙陰起義到今日,無數人付出了一切,為的就是讓這樣的對話發生在千千萬萬個農家小院裡。
程氏也沉默了,老農那番關於里長一家太苦的話,像把鑰匙開啟了記憶的閘門。
她恍惚間想起天啟六年的冬天,丈夫被上官羞辱後病倒在床的場景。
那個寒夜,丈夫咳著血對她說。
“程娘,我死不足惜,只苦了你和孩子們......”
燭火搖曳中,三個孩子蜷縮在草堆裡取暖,小女兒染瑕凍得嘴唇發紫。
丈夫死後,族叔帶著人要來過祖屋,是她舉著菜刀守在門口,才保住了最後一片遮風擋雨的瓦。
那年冬天特別冷,十二歲的昶君帶著弟弟昶琅上山砍柴,兄弟倆的手凍得裂開血口子,卻還笑著說。
“娘,今天換的米夠吃三天了。”
程氏的指尖微微顫抖。
她想起長子第一次帶著洛水、青石子他們在後山練武的場景。
那些半大的孩子,舉著木棍當刀槍,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
有天深夜,她給昶君上藥時,看見兒子掌心血肉模糊,還在笑著安慰自己。
“娘,不疼。”
他甚至記得長子渾身是血地回家,身後跟著十幾個青壯,他們剛和地主虞家拼完命。
燭火下,程氏仔細打量著長子。
三年過去了,他身上這件棉袍還是離京時她親手縫的。
袖口已經磨得發白,肘部打著整齊的補丁。
她也想起許多年前在青州的時候,看見昶君在書房批文書,凍得手指發紅卻捨不得燒炭火。
這一刻,程氏的目光從長子清瘦的面容,移到窗外飄揚的旗幟。
她忽然明白了。
為什麼長子不娶妻,為什麼次子甘願埋骨邊陲。
原來他們早就把性命許給了這天下百姓。
“老哥說得對。”
程氏輕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是老婆子我想岔了。”
她夾起一片臘肉放到長子碗裡。
“多吃些,看你瘦的。”
魏昶君微微一怔,抬頭看向母親。
燭光下,母親眼中的冰霜不知何時已經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柔和。
程氏又給老農夾了菜。
“多謝老哥點撥,咱們老百姓能過上好日子,比什麼都強。”
她輕輕放下筷子,心中默唸。
“孩子們,這就是你們想看到的世道嗎?”
吃過了飯,老農又要去下地。
武清縣的田野,魏昶君和老農並肩走在田埂上,鋤頭扛在肩頭,褲腿上沾滿了泥點。
“後生真是把好手!”
老農抹著汗笑道。
“翻地的深淺,培土的鬆緊,比咱老莊稼把式還講究!”
魏昶君望著遠處連綿的稻田,目光溫和。
“早年在家種地時,常想著怎麼讓稻穗多結幾粒谷。”
他的手掌磨出了新繭,與舊日的傷疤重疊在一起。
行至鎮口,只見一群人圍在城牆前。
幾個紅袍官吏正在張貼新的公示,最顯眼處掛著里長魏昶君的財產清單和稅票存根。
老農擠進人群,指著公告驕傲地說。
“瞧瞧!連里長家底都亮出來了!每月俸祿一百二十兩,納稅三十六兩!這才叫真清官!”
魏昶君靜靜站在人群外圍,看著百姓們熱烈討論。
“原來里長住的宅子還是借錢買的!”
“稅票上蓋著紅袍銀號的印呢,做不得假!”
“怪不得青石子總長查貪官那麼硬氣......”
這時,老農還在人群中看著告示驕傲的議論著,鎮外忽然傳來喧鬧聲,魏昶君出了人群。
只見十幾輛馬車排成長隊,車頭繫著大紅綢花。
一群青年正在與家人告別,有紅袍學堂的學生揹著勘測儀器,有天工院的技工帶著工具箱,還有農戶打扮的青年揣著種子袋。
一個少年激動地對父母說。
“爹孃放心!兒子去撒馬爾罕是幫咱們紅袍開商路,不是去受苦!”
旁邊的小姑娘抱著哥哥的行李哭。
“哥,到了安南記得託人帶香料回來......”
白髮老嫗顫巍巍地給孫子塞烙餅。
“好好跟里長幹,咱家就指望你光宗耀祖了......”
魏昶君走近車隊,輕輕拍了拍一個青年的肩膀。
“去勘測礦產?”
青年認出眼前人,頓時站得筆直。
“報告里長!學生去烏拉爾山找鐵礦!”
“好樣的。”
魏昶君整理著別在他胸前的勳章。
“讓紅袍的爐火,燒得更旺些。”
夕陽西下,車隊緩緩駛向火車站。
魏昶君佇立在道旁,望著那些意氣風發的面容。
他們中有紅袍將士的後代,有前明流民的孩子,如今都挺直脊樑,眼中有光。
最後一輛馬車經過時,車上的青年突然高喊。
“為紅袍天下!”
眾人齊聲應和,聲震四野。
魏昶君抬手揮別,嘴角揚起淺淺的弧度。
暮色中,馬車前往的方向,有鐵軌延伸向遠方。
魏昶君輕聲自語。
“這就是紅袍的百姓......千年傲骨,終成棟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