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他老了(1 / 1)
想到這裡,魏昶君心如刀絞,臉上肌肉微微抽搐,眼中流露出深切痛楚。
他輕輕握住老道枯柴般的手,低聲喚道。
“牛鼻子......還認得我不?”
洛水笑著搖頭,渾濁眸子轉了轉,嘴角扯出一絲微弱笑意。
“小......崽子......”
這是他第一次沒叫里長,彼時洛水苦笑,聲音氣若游絲。
“十幾歲時......就敢揍老道......”
魏昶君緊握他的手也笑著。
“誰讓你當年騙我娘錢,非要給我喝那符水。”
老道喉中發出嗬嗬笑聲。
“那符......管用哩......你後來......不是真當上里長了......”
“管用個屁。”
魏昶君笑罵。
“要是真喝,保管要拉三天肚子。”
燭火噼啪一跳,映出老道眼角的淚光。
沉默片刻,魏昶君輕聲道。
“還記得要修萬佛廟的虞家嗎?”
老道眼睛突然亮了些。
“咋不記得,你小子嚇唬我說萬佛廟修起來,沒我的好果子吃......”
“不然你能帶著十個徒弟和我一起去玩命?”
魏昶君笑出聲。
“結果把虞家徹底剷出了,才第一次當了里長。”
“那些個傻徒弟......”
老道喘著氣笑了半天。
“那時候也就青石子最拼命了。”
魏昶君從懷中掏出油紙包。
“給你帶了糖餅,落石村老劉家做的。”
老道顫抖著手去接,紙包卻滑落了。
魏昶君撿起餅,掰了一小塊喂到他嘴邊。
“慢點吃,別噎著。”
他看著餅屑沾在老道花白鬍須上,沉默著。
吃吧,一輩子都在吃苦,吃點甜的,吃點甜的就好了......老道士費力咀嚼著,忽然含糊開口。
“殺虞家那晚......你嚇得......手抖......”
“放屁。”
魏昶君笑罵。
“我憤民剛看到你個老牛鼻子腿都軟了。”
“胡扯......”
老道激動起來。
“是老道帶著人先劈的門,你還差這著火候呢......”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爭著,聲音漸漸低下去。
燭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彷彿還是當年落石村那兩個生計都發愁的底層百姓。
魏昶君忽然輕聲問。
“後悔跟著我造反不?”
老道渾濁眸子轉了轉。
“後悔......沒早點......跟你反......”
他枯瘦的手突然抬起,魏昶君連忙握住。
油燈忽然爆了個燈花,將整個屋子照得亮了一瞬。
片刻的光明中,兩人相視一笑,彷彿又回到落石村那個月明星稀的夜晚。
廂房內,油燈將熄未熄,燈芯不時爆出細微的火星。
洛水老道枯瘦的身軀倚在土牆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嘶響,彷彿破風箱在拉扯。
魏昶君站在他對面,燭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面上,隨著火光搖曳不定。
“里長......”
老道艱難地開口,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
“老道......要走了,往後......你的路......更難了。”
他枯柴般的手指攥住魏昶君的衣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我活著......那些人......還懼三分,等我死了......青石子鎮北......你獨守京師......他們會......累死你......”
老道劇烈地咳嗽起來,佝僂的身軀蜷縮如蝦。
魏昶君默默遞過一碗溫水,看他艱難地啜飲。
水珠順著花白的鬍鬚滴落,在陳舊的道袍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記得江南那些縉紳麼?還有紅袍軍有些啟蒙師,副總長......”
老道喘息稍定,渾濁的眼中閃過微光。
“他們......等著呢......等紅袍......露出破綻......”
魏昶君凝視著跳動的燭火,沒有說話,這些事他比誰都明白。
哪怕是經歷了徐國武,陳鐵唳這些人的事情,仍有一群人在等,等著熬出一個萬代富貴家業。
這一點,他看得出來。
窗外傳來更夫打更的梆子聲,已是四更天了。
“江南......世家......”
老道的聲音越來越弱。
“塞北......豪強......都在等......等你這根......頂樑柱......垮掉......”
他突然抓住魏昶君的手,力道大得驚人。
“別讓他們......得逞......累死你......就贏了......”
油燈終於熄滅了,只有晨曦微光從窗紙透入。
在朦朧的曙光中,兩個身影如石刻般佇立。
魏昶君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堅定。
“我會一直震懾。”
是的,他比洛水年強很多,他才三十多歲,他會熬下去,哪怕只有他一個人,他也會熬下去。
熬到這些野心勃勃的勢力都崩塌,熬到新一代的紅袍青年成長起來!
那群有著最純粹,最乾淨的心思的青年!
老道聞言,乾癟的臉上竟露出一絲笑意。
他深深看了一眼魏昶君,面色溫和。
“知道嗎?最初我以為你和歷朝歷代的開國之君一樣,只是藉著為了天下百姓的由頭起兵。”
“但你不是。”
老道士這一刻宛若迴光返照一般,聲音絮絮叨叨的,臉色也紅潤了許多。
“我從來沒見過像你一樣的人,拼著一條命,提著腦袋和前明,韃子,流寇廝殺了十多年,最後甚至沒有給自己留下一兩銀子的好處。”
“你沒變,你沒變......”
這些年,魏昶君給百姓的,和給自己的,他都看在眼裡。
老道士欣慰的看著魏昶君,像是在看一團最純粹,也是最耀眼的火。
他最後望了一眼窗外漸亮的天色,喃喃道。
“天......亮了......”
身子緩緩滑落,再無聲息。
魏昶君俯身,輕輕合上老道未曾瞑目的雙眼。
那具形銷骨立的軀體輕得驚人,彷彿一生的操勞早已榨乾了最後一絲血肉。
晨光徹底照亮廂房時,魏昶君仍保持著俯身的姿勢。
他想起很多個這樣的清晨,落石村起兵時,老道第一個響應,奪青州之戰時,老道親自帶人廝殺,推行新政時,老道徹夜核查田畝......“牛鼻子。”
他輕聲道,這次他也沒叫洛水。
“放心走吧。”
他直起身,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晨曦撲面而來,將他染成金色。
遠處京師城的輪廓在朝霞中漸漸清晰,新的一天剛剛開始。
魏昶君最後回望了一眼廂房內那道消瘦的身影,轉身步入晨光之中。
他的腳步沉穩而堅定,如同這些年來走過的每一步。
一如他所說,就算只有他一個人,他也會走下去......死不旋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