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你的右手長劍沒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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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城外驛館前,魏昶君獨自站在石階上。

臘月的寒風捲著枯葉打旋,刮在臉上如刀割般生疼。

他望著遠處灰濛的天色,站了許久,直到手腳都凍得發麻,才轉身走向馬車。

回到魏府書房,炭火盆驅散了周身寒氣。

魏昶君在案前坐下,伸手取過硯臺時,發現墨汁已凝了一層薄冰。

他喚人重新磨墨,將凍僵的手指在燭火上稍作烘烤,便展開第一份公文,那是青石子從北海發來的軍情急報。

硃筆在指尖頓了頓,墨點滴在宣紙上洇開一團。

他換過一張紙,開始批閱。

書房裡只剩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窗外不時呼嘯而過的北風。

然而不到十天。

書房內,魏昶君正批閱著北海屯田奏報,硃筆懸在半空,墨跡未乾。

堂外傳來遲疑的腳步聲。一名夜不收垂首立於階下,聲音壓得極低。

“稟里長...民部黃總長...怕是不好了。”

魏昶君的筆尖頓了頓,墨珠滴在糧秣二字上,洇開一團黑痕。

“醫官今晨診脈,說是風疾入髓......”

夜不收喉結滾動。

“右半身徹底癱了,左眼也瞧不見光亮......喂藥時嗆著咳血......”

燭火噼啪炸響,映得魏昶君面色明滅不定。他沉默良久,最終將染汙的奏報緩緩捲起。

京師黃府坐落在城南舊巷,是座前明五品官留下的老宅。魏昶君沉默地穿過斑駁的影壁,青石板縫裡鑽出幾叢枯草。

院內老槐樹下,黃公輔癱在竹躺椅裡,身上壓著厚厚舊棉被,被面褪色處打著整齊的補丁。老僕正用溼布巾擦拭主人,見里長來了,慌忙起身行禮。

“老爺非要挪出來......”

老僕哽咽道。

“說不想悶死在屋裡......要看著天光走......”

魏昶君俯身細看。

黃公輔右半身完全僵直,左眼蒙著灰翳,唯有左手指尖微微顫動。

枯槁的面容被冬日稀薄的陽光照著,竟透出幾分奇異的安寧。

老僕顫巍巍端來藥碗,褐色的藥汁在碗沿晃盪。

“今早喂參湯都嗆......咳得厲害......”

魏昶君接過藥碗,蹲下身。藥氣氤氳中,他看見老臣癱瘓的右手仍保持著握筆的姿勢,食指與中指間磨出深紫色的繭痕。

風過庭院,老槐樹的枯枝發出簌簌響聲。

黃公輔忽然睜開左眼,渾濁的眸子轉向魏昶君,嘴角艱難地扯動了一下。

魏昶君複雜點頭,蹲下身,攥著這個如今癱瘓,臟腑衰老的老臣粗糙的手,他腦海中浮現出黃公輔這些年的一切。

從莒州開始跟著自己,一點一點搭建出如今紅袍軍民部的框架,這些年無論是打韃子,還是打前明,甚至剿滅土司縉紳,內務輜重從未出過紕漏,百姓從未對紅袍之政惡語相向,若非這位紅袍軍大管家,紅袍軍也許走的沒有這麼順,至少腳步要晚五年......魏昶君蹲在竹榻前,緊緊攥住那隻枯槁的手,感受到掌心粗糲的繭子硌著自己的皮膚。

老臣黃公輔癱在躺椅裡,渾濁的雙眼微微顫動,彷彿透過歲月的迷霧,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莒州城外。

寒風捲起魏昶君洗得發白的舊棉袍下襬,他輕聲開口,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顫抖。

“二位願為百姓,舟車勞頓,不遠萬里而來,不勝感激......”

這句話如同鑰匙,瞬間開啟了記憶的閘門。

十多年前,里長就是這樣看著他和閻應元。

黃公輔渾濁的眼眸突然泛起微光,乾裂的嘴唇艱難地扯動,眼淚順著深刻的皺紋滑落。

他彷彿又看見那個梭鏢軍陣中策馬而來的青年,火槍騎兵巍峨,那人眼眸璀璨如星。

“魏君為百姓不畏生死。”

老臣的聲音微弱蒼老,卻帶著昔日的堅定。

“吾等本就是同道中人......”

魏昶君的手微微發抖。

風更急了,捲起石階上散落的算籌。

魏昶君拾起一枚磨損嚴重的骨籌,想起老臣在油燈下撥算盤的身影。

平定江南時晝夜清點繳獲,開發北海時精打細算每一兩銀子......十餘年,紅袍軍每推進一步,都有這人在背後將糧草輜重算得明明白白。

黃公輔艱難地昂著頭,目光掠過魏昶君洗得發白的棉袍袖口,那上面還沾著批閱公文時滴落的墨跡。

他看見里長眼中那簇理想之火仍在熊熊燃燒,純粹得一如當年莒州初見時。

“臣......走了。”

老臣的聲音逐漸消散在寒風裡,嘴角卻帶著心滿意足的笑意。

枯槁的手緩緩垂落,指間還保持著握筆的姿勢。

魏昶君輕輕將老臣的手放回棉被下。

京師黃府外的青石巷弄裡,魏昶君步履虛浮地走著。身後宅院內傳來的哀哭聲在寒風中斷續飄散,他卻彷彿聽不見般,只麻木地向前邁步。

舊棉袍的下襬沾了院裡的泥灰,隨著腳步一下下拍打著磨損的靴面。

還未走出巷口,暗處倏然閃出一道黑影。

夜不收單膝跪在青石板上,聲音壓得極低。

“稟里長......烏斯藏急報,羅延輝總長......歿了。”

魏昶君猛地駐足。

巷口枯槐的枝影在他臉上搖晃,將那張瞬間失血的面孔割裂成明暗交錯的光斑。

“何時的事?”

聲音乾澀得像是磨過砂紙。

“七日前的夜。”

寒風捲著碎雪掃過巷弄,吹起魏昶君散落的髮絲。

他想起半月前羅延輝請戰羅剎國的電文。

“臣願率藏軍為前鋒,必雪北海之恥!”

如今墨跡未乾,請戰之人已成冰下枯骨。

魏昶君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蒙陰落石村漢子的姿態。

他昔日跟著自己從村子裡一路殺出來,之後天下初定,又被自己派去雪域,平舊貴族,文化融合,一切都處理的井井有條,可他不是身體很好嗎?

“如何死的?”

魏昶君的聲音乾澀。

夜不收垂首。

“總長在高原舊傷不斷,大夫診斷是肺脹,前些時日染了風寒,救不過來了。”

他呈上一封染著雪漬的信箋。

“這是總長留給您的。”

魏昶君複雜的閉上眼,肺脹,他想到之後的醫學歷史,將之稱之為肺水腫,加上高原反應,如今紅袍軍的醫學能力,的確很難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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