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北上(1 / 1)
先輩園中,賣炭郎突然蹲下身,看著洛水那兩個字,眼眸情緒低落。
他想起洛水總長常來市集,總要多給幾文錢,告訴他炭灰傷肺,買副口罩戴。
另一個啟蒙師展開烏思藏地圖。
“羅延輝總長在高原墾荒千畝,自己那時候頓頓啃青稞餅,他說讓百姓先吃飽,我餓不著......”
人群裡響起壓抑的嘆息。
賣豆腐的婦人想起許多年前,那時候京師初定,她曾見過羅總長,那個蒙陰漢子瞧著五大三粗,在她攤前吃碗豆腐腦的時候,看到自己病懨懨的孩子,臨走悄悄在碗底壓了三倍的錢。
“黃總長。”
啟蒙師展開一摞賬本。
“三十年批改公文百萬份,自家宅子漏雨都顧不上修,風疾發作那日,他正在核算漕糧損耗......”
雪越下越大,百姓們的棉襖肩頭積了薄白。
卻無人離去,彷彿這紛揚的雪片都是紙錢,在為那些不曾享過福的人送行。
“他們在時,咱們嫌稅重、怨管嚴。”
布商突然低著頭。
“如今才知道......那些稅銀變成了水泥路、學堂、醫館......”
工地那頭,工匠們正豎起第一尊雕像基座。
青石上刻著民部總長黃公輔,底下是一行小字崇禎年始,主理紅袍民政。
“老天爺......”
老農站在雪地裡低聲唸叨著。
“給好人添點壽數吧......”
啟蒙師們紅著眼圈繼續宣講。
當說到天工院勘測隊時,人群徹底寂靜了,那些葬身雪崩的青年,最大的不過二十五歲。
那些渴死荒漠的學子,懷裡還揣著礦樣圖譜。
“他們在時。”
最年輕的啟蒙師哽咽道。
“總說為後世開路,如今路通了,他們卻......”
雪幕中,百姓們默默上前,將帶來的米糕、粗餅輕輕放在工地圍欄前。
很快,青石欄下便堆起各色供品,彷彿一場無聲的祭奠。
“讓讓!讓讓!”
突然有人推著獨輪車擠進來。車上裝著新釀的米酒,壇口紅紙寫著敬先輩。
“洛水老總長愛喝我家酒。”
釀酒老漢拍開泥封,醇厚的酒香瀰漫雪幕。
“每次都說等天下太平了,好好喝一壺......”
他顫抖著斟滿一碗,緩緩灑在青石基座前。
酒液滲入石縫,像滲入這片他們用生命澆灌的土地。
更多百姓湧上來。賣花的獻上冬梅,樵夫放下松枝,連孩童都掏出珍藏的麥芽糖。
雪漸漸覆蓋了這些心意,卻蓋不住人群越聚越多的腳步。
當夕陽穿透雪幕時,紅袍園已立起三尊基座。
百姓們仍佇立雪中,望著那些尚未完成的雕像,彷彿能看見那些身影從風雪中走來,提著礦燈的老道,握著墾荒犁的將軍,撥著算盤的書生......“明日還來。”
賣炊餅的老漢嘟囔著。
“帶剛出爐的餅子,讓大人們嚐嚐......”
“還有勘測隊的那些孩子......這世道他們還有挺多沒吃過的東西呢......”
人群漸漸散去,雪地上留下深深淺淺的腳印。
那些腳印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朝著紅袍園,朝著英魂安息之處,朝著他們用生命換來的清明世道。
就在百姓們看著先輩園落成的時候,另一邊。
京師魏府書房內,海風的氣息隨張獻忠的踏入而瀰漫開來。
燭光下,這位遠洋總兵的面龐被曬得黝黑,眼角深刻著風霜的痕跡,甲冑邊緣還沾著未乾的鹽漬。
“里長。”
張獻忠單膝觸地,聲音帶著海浪般的沙啞。
“臣遍歷南洋諸島歸來。”
他顯然也知道里長傳令自己回來是為了什麼,彼時神色興奮,但還是壓抑著開始彙報,展開一卷泛著海腥味的羊皮圖,手指點過呂宋。
“此地土王已降,設紅袍學堂十七所,種橡膠園三千畝。”
指尖滑向滿剌加。
“港口稅制初立,商船增三倍,唯蘇丹暗中勾結紅毛番人,劫我商隊兩次。”
他眼底寒光一閃。
“臣已沉其戰船五艘。”
“永珍稻米豐收,推行紅袍農法後畝產增兩成,然當地貴族暗中焚田,臣斬首級三十懸於城門。”
他從懷中取出琉球貢表。
“琉球王請歸附,願習漢語,改漢制。”
“還有佛朗機炮艦犯我海疆,如今他們的屍骨正喂著呂宋灣的魚蝦。”
燭火噼啪炸響,張獻忠眼底的興奮漸漸化作狠厲。
“至於羅剎國。”
他擲出一枚雙頭鷹徽章。
“其哥薩克騎兵屢犯北海,焚我糧倉,擄我邊民,臣探得其西伯利亞駐軍不過八千,火器陳舊,糧草匱乏。”
他雙手撐案,海風捲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給臣三萬精兵,半年內必獻其旺族於階下!”
魏昶君負手立於北疆圖前,玄色衣袍紋絲不動。
“既有不公,紅袍必當席捲世界。”
他漠然開口,聲音冷如寒鐵。
張獻忠眼底驟然迸出精光,抱拳時甲冑鏗鏘作響。
“臣即刻整軍!天工院新式艦炮三十六門、鐵甲運兵車二十輛已備齊!”
軍令當夜傳出。
西安府至平陽府、鳳陽府、保定府四境烽火臺同時燃起狼煙。
西安火車站月臺上,蒸汽瀰漫中千餘名新兵列隊登車。
黑臉鐵匠趙大錘摩挲著新發的棉襖肩章,對身旁書生笑道。
“俺娘說穿上這身襖,就是紅袍的人咧!”
平陽府礦工專列隆隆啟動,滿車青壯敲著鐵鍬唱軍歌。
老礦工扒著車窗吼。
“崽子們!別忘了誰給的飽飯!”
“去了給那些欺負咱的羅剎兵好好看看,什麼叫紅袍子弟兵!”
鳳陽府,淮西子弟兵"專列駛過麥田,車視窗甩出的紅辣椒在雪地裡格外刺目。
保定府的新兵們專列則是一片肅靜,直到軍中抬來箱新式步槍,車廂頓時沸騰。
當四路兵車在石家莊匯合時,十二列軍車首尾相接,蒸汽雲團遮天蔽日。
新兵們探出車窗互擲乾糧,秦腔與河北梆子在鐵軌上空交鋒。
趙大錘突然指著後勤列車驚呼。
“快看!鐵甲車!”
自行的鐵甲戰車,炮管裹著的油布下露出破陣壹型的朱漆大字。
汽笛長鳴,鋼鐵洪流向北進發。
新兵們安靜下來,望著窗外掠過的村莊。
一名紅袍軍年輕的戰士在筆記本上寫下。
“年冬,吾輩北上衛道。”
鐵輪碾過冰河,震碎河面薄冰。
遠處地平線上,更多的蒸汽雲團正在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