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返回(1 / 1)
青石子在北方繼續推進政務,與此同時,京師東南隅。
紅磚砌成的校舍在晨光中泛著暖色。
魏昶君悄立在紅袍大學西牆外的老槐樹下,玄色棉袍與斑駁樹影融為一色。
他望著鑲有格物致知銅匾的拱門,恍惚聽見牆內傳來少年清越的誦讀聲。
物理堂的軒窗敞著,可見堂內懸著蒸汽機剖面模型。
白髮先生正持竹鞭點著氣缸。
“熱力轉化機械能,關鍵在哪裡?就在密封!”
滿堂青衫學子埋頭疾書,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如春蠶食葉。
有個瘦高少年突然舉手。
“先生!學生以為,排氣閥完全可以增至雙組,只是效能提升還要再看。”
魏昶君繼續前行,化學坊飄出刺鼻氣味。
魏昶君緩步移至南窗,見琉璃器皿在鐵架上咕嘟冒泡。
先生瞪大眼睛,聲音尖銳。
“哎呀,怎麼會有你們這般的學生,定量!定量!說了多少次硝磺配比差一錢就炸膛!”
學生們忙不迭調整天平砝碼,有個姑娘不小心打翻坩堝,濺出的酸液在青磚地蝕出白煙,她掏出簿子疾書。
“濃酸反應記錄......”
繞過迴廊,算學館的算盤聲如急雨敲窗。
只見壁上懸著巨幅《北疆經緯圖》,學子們正埋頭核算冰原運輸耗糧。
魏昶君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窗欞。
這些課程內容在他眼中簡陋得令人心酸,但想到這是四百年前的大地,又覺驚心動魄。
那蒸汽機圖紙雖粗糙,卻已畫出雙動式氣缸雛形。
化學實驗雖危險,卻摸索出標準化配比。
至於那群演算冰原糧道的少年,他們正在創造的,是連泰西賢哲都未曾構想過的後勤體系。
鐘聲忽然敲響。
學子們蜂擁而出,有個冒失鬼撞到魏昶君身上,懷中的《力學初探》散落一地。
少年連聲道歉。
魏昀君望著少年奔遠的背影,忽然想起洛水老道臨終話。
“種子......種下了......”
是啊,這些沒見過前明枷鎖的孩子,這些在紅袍旗幟下長大的少年,終將長成劈開黑暗的利刃。
“學生越來越多了,日子也好過些了。”
大學格致堂內,一名民部官吏跟在魏昶君身後,欣慰的看著這些學生,但周愈才卻苦笑著開口。
“何止是學生越來越多了,之前咱們鼓勵多生孩子,現在人口也是越來越多了。”
“里長,情況比預想的嚴峻。去年全國新生丁口二百八十萬,同比增三成,可您看這就業清冊,各地工坊僅新增崗位九萬個,這還是拼著命擴建的結果。”
周愈才展開記錄,手指在十五至三十五歲的區塊重重敲擊。
“青壯勞力已佔四成!去年紅袍學堂畢業生四十萬,今年要破五十萬,按現有工礦農商規模,頂多吸納二十萬。”
魏昶君沉默地凝視牆上的《紅袍疆域圖》,玄色袍袖下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崇禎年的《會計錄》。
周愈才見狀愈發複雜。
“地域分佈上也棘手,出海拓殖者雖達十二萬,但呂宋總督急報種植園飽和,歐羅巴商隊傳書稱佛朗機驅逐移民,紅毛番課重稅,九成百姓仍擠在內陸,河南一省就積壓待業青壯七萬人。”
他抽出幾份地方急報。
“鳳陽府學子聯名請願,要求分配勘測崗位,平陽礦工子弟聚集衙門,質問為何不讓頂替父職,保定的紅袍軍學校,畢業半年無處安置,昨日都去啟蒙部堵門......”
燭火噼啪炸響,周愈才的聲音愈發沉重。
“這些年輕人吃著紅袍糧長大,念著人人平等的課本,若讓他們無所事事遊蕩市井,怕是要發展停滯......”
周愈才的眉頭擰得死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最新的人口彙算清冊。
“里長,各地民部同僚都在發愁。”
他聲音低沉。
“保定民部來信說工坊招工榜貼出三日,報名者擠破了門檻,鳳陽府報稱五千子弟無處安置,日日到衙門前打聽訊息。”
魏昶君點頭,肅然思索著。
周愈才又展開一卷羊皮地圖。
“西安府天工院測算過,照現在人口漲勢,明年關中要多出二十萬張吃飯的嘴,可國企工坊滿員,私企老闆縮著脖子不敢擴產。”
周愈才聲音發澀。
“河南同知上月急報,說七萬待業青壯終日聚集茶樓酒肆,雖未生亂,但年輕人無所事事,終非長久之計。”
“各地民部官員現在最怕逢集,百姓圍上來問生計,答不出個章程,心裡愧得慌。”
“里長,各地工業區還在修建,民間企業和國企都快要接近飽和,這二十萬新增勞力......短時間內實在無處消化啊。”
“而且人口還在不斷擴張,很麻煩,接下來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要面對這種問題。”
這一刻,聽著周愈才發愁,魏昶君在思索。
彼時他手指點著地圖上的村莊。
“人太多了不是災禍,是開拓新土地的機會。現在要讓學生們去農村,改變老百姓死守家鄉的想法。”
周愈才眼前一亮,之前便在里長的意見下推進過該策略,如今聞言,翻開一本厚厚的冊子。
“不錯,我算過了,如果讓百萬學生去農村,正好可以逐漸改變百姓死守土地的念頭,去海外開拓。”
他指著地圖上標著的呂宋橡膠園和滿剌加港口。
“這些新地方缺的不是肥沃土地,是願意紮根的勤勞人手。”
負責教育的民部官吏接著開口。
“關鍵要改變老百姓的想法,我準備了一份《去農村教學指南》,教農業技術時,一定要對比海外更肥沃的土地,講勘測修路時,要聯絡到南洋的商路好處,要讓農民拿著稻穗時,想的不僅是吃飽飯,更是用糧食換船票去南洋闖蕩的本錢!”
另一名民部官吏拿著筆記錄,也在開口。
“要制定《鼓勵耕海令》,去農村學生必須教匯出每個村培養示範戶,表現好的授予拓海郎稱號,給予一定的福利。”
魏昶君用紅筆圈出沿海地區。
“還要在各村祠堂設立四海堂,掛上出海成功者的畫像,讓老百姓早晚祭拜時看到,死守祖墳的窮困潦倒,闖蕩南洋的風光回鄉!”
他看著如今的形式,自古以來,沒有什麼比風光回鄉更引人嚮往的,這片土地上的百姓骨子裡就對衣錦還鄉有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