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墨色巨龍(1 / 1)
京師,魏府書房,魏昶君起身,扭動了一下痠疼的關節,看著張獻忠部發來的彙報。
紅袍軍北征行營,張獻忠謹稟。
“我軍已於七月初三克復羅剎邊城奧卡河畔,此城雖處北疆苦寒之地,然資源之豐實超預期。茲將詳情具奏如左。”
“據工兵營勘驗,城東三十里黑山蘊藏金脈,溪流沙中可見金粒閃爍,西山有鉛礦連綿如帶,礦脈裸露處寬可容車,更兼城南煤田廣袤,露頭煤層厚若城牆,燃之煙白焰旺。”
“境內松柏參天,巨木合抱者不可勝數,林間河網密佈,奧卡河支流湍急,可驅水輪,沼澤溼地盛產貂狐,獵戶言毛皮之佳冠絕北地。”
“平原草場肥美,牧群遍野,然農事凋敝,農奴所居土屋低矮,衣不蔽體,所見耕具皆朽木鈍鐵,田畝荒蕪十之三四。”
“然百姓九成為奴,頸帶鐵環者隨處可見,貴族莊園糧倉充棟,農奴灶臺無薪,有老奴泣告,其子因私獵鹿肉被鞭撻至死。”
“吾等已駐軍要隘,設匠作營採礦鍊鐵,另擇通羅剎語者十人,暗訪民隱,錄貴族罪證。”
“北地寒冬將至,吾等當效漢將耿恭,寸土不讓,所有礦樣、輿圖、民情錄另匣附呈,伏請里長並民部商議。”
看到這,魏昶君的指尖在巨幅《坤輿萬國全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北海以東那片蒼茫之地。
羊皮地圖上標註著奴兒干都司五個小楷,墨色已有些泛黃。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圖上山川輪廓,忽然想起六百年後這裡將被稱為管理所。
記憶深處浮現出黑白照片裡的景象,那位清朝最後的皇帝穿著老式服裝,在煤都的冬日裡修剪菊枝。
那些關押末代皇帝的磚房,此刻還只是林海雪原中的無名荒地。
燭火噼啪炸響,將他拉回現實。
地圖上蜿蜒的黑龍江如同墨色巨龍,而未來會建起管理所的那片丘陵,此刻還標註著女真場。
指尖突然觸到圖上一處漬痕,恰與記憶中的地理座標重合。
這裡將來會掘出這片大陸最大的露天煤礦,而此刻卻連驛道都未貫通。
他恍惚看見兩個時空在此疊印。
窗外傳來更鼓聲,魏昶君猛然收手。
地圖上的奴兒干都司在燭光中微微顫動,彷彿聽見了穿越六百年時空的嘆息。
他低頭繼續看著彙報文書。
“前奏礦產諸事已達,今續陳治理之策,奧卡河畔雖克,當思久安之長策,吾觀此地積弊百年,今擬條陳如左。”
“查城內貴族三十八家,皆藏農奴數百,擬設臨時法堂,許農奴持狀告主,凡有虐殺、姦淫、強佔田產之證者,立斬不赦,其府庫糧儲盡數分與貧民。”
“即刻革除奴籍,頒發紅袍戶帖,擬按丁授田,每戶分草場五十畝,耕牛一頭,建義倉貸種,三年不徵賦稅。”
“已擇貴族宅邸三處改建學堂,聘通羅剎語者譯《紅袍三字經》,教童子識字明理,設夜校授農桑之術,老幼皆可入學。”
“伐木場已出巨木千根,燒磚窯火晝夜不熄,擬建聯排磚屋,每戶兩室一灶,先濟孤寡,次及軍屬。”
“勘測隊已標定鐵路線,循河谷可接遼東干線,擬先修騾馬道運煤,待鐵軌至則立機修廠,西山煤礦可供北地百年之用。”
“已建毛紡坊三間,收羊毛織褐毯,明年開河後設木材廠,制車廂傢俱,如此工農相濟,可絕飢寒之苦......”
這一刻,魏昶君看著羅剎國所在,逐漸蒼老的眼眸中夾雜著期待,像在看一團即將燃起的火。
順著魏昶君的視線,此刻,羅剎國邊陲之地。
奧卡河畔的深秋,寒風捲著枯葉掃過泥濘的廣場。
十五歲的農奴伊戈爾裹著破麻布衫,赤腳踩在結冰的泥地裡發抖。
他偷眼望著城門口那面繡著紅色長袍的旗幟,想起昨夜貴族老爺逃竄前說的這些魔鬼會生吃人心。
廣場中央搭起木臺,幾個穿玄色軍裝的人正在佈置刑場。
伊戈爾注意到這些中原兵走路時靴跟相碰的聲音整齊劃一,沒人像羅剎士兵那樣踹翻路邊的菜筐。
他身旁的老農奴費奧多爾突然嚇的跪下,原來紅袍兵正扶著個瞎眼老太婆坐到木箱上。
“看那邊!”
費奧多爾顫抖地指向教堂。
只見紅袍兵押出一串穿絲綢睡衣的人,伊戈爾認出為首的是瓦西里伯爵,那個上個月把他哥哥吊死在橡樹上的惡魔。
伯爵的金戒指在陽光下閃光,但捆他的麻繩勒進了肥肉裡。
木臺上響起銅鑼聲。
一個滿臉刀疤的紅袍將領展開羊皮卷,用生硬的羅剎語念道。
“奧爾洛夫,強佔民田三千畝,虐殺農奴四十七人......”
每念一條罪狀,臺下就響起一片抽氣聲。
“斬!”
將領扔下令箭,刀落下時,伊戈爾下意識閉眼。
接下來審判子爵夫人瑪麗亞,她因用烙鐵燙傷女奴的臉被判二十年苦役。
“勞動改造。”
紅袍將領這樣宣佈,當夫人被套上囚服時,伊戈爾發現她腳踝還戴著農奴們才有的鐵鐐。
傍晚,伊戈爾裹著破麻布蜷在窩棚角落,這是他首次這麼早休息,隔壁傳來老農奴斯捷潘沙啞的聲音。
“那些黃皮膚......殺貴族比宰羊還利索,明天說不定該輪到我們了。”
“我看見了。”
瑪爾法婆婆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摸索著乾麵包。
“他們發糧時記了每個人的名字,肯定是要拉壯丁去西伯利亞挖礦。”
伊戈爾突然咬牙,強撐著坐直身子。
“他們殺了瓦西里伯爵!那個吊死我哥哥的惡魔!”
“傻孩子。”
鐵匠安德烈冷笑。
“新主子總要殺幾個舊主子立威,等用得上鞭子的時候,他們比貴族還狠。”
“記住,狗換主人還是狗,明天干活都機靈點,累死的永遠是老實人。”
伊戈爾還想爭辯,窩棚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所有人瞬間噤聲,假裝睡去。
月光從破洞照進來,映著伊戈爾緊握的拳頭,那上面還留著項圈勒出的紫痕。
清晨的霜霧還未散盡,伊戈爾被紅袍兵的銅鑼聲驚醒。
他跟著人群走向伯爵府改建的臨時官衙時,聽見老農奴斯捷潘在身後嘀咕。
“準是要拉壯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