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天下幾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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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府衙公堂上,晨光斜照在攤開的田契冊籍上。

青石子執硃筆勾畫著最後一頁,墨跡在宣紙上洇開如梅枝。

“永昌縣丞的茶山賬目。”

他抬頭對書吏道。

“今日須核驗採買單據。”

書吏呈上厚厚一疊泛黃票據,青石子指尖劃過其中一張。

“這斤兩墨色新舊不一。”

衙門外,新貼的公示欄前圍滿百姓。

青石子踱步至廊下,對值守的差役吩咐。

“午後加貼鹽課司的船引檔案。”

他的布鞋踩過青石板,發出規律的輕響,像極了這日復一日的查證工作,刻板卻不容差錯。

就在青石子忙碌的時候,京師議事堂的清晨,細雨敲打著琉璃瓦,在青石階上濺起細密的水花。

簷角的銅鈴在溼風中發出沉悶的聲響,百官踩著積水陸續步入堂內,官靴踏過積水的聲音與低語聲混作一團。

“里長此番召集,莫不是又要查賬?”

周愈才如今的副手,民部張憲捻著朝珠,瞥向廊下新貼的《紅袍報》,上面墨跡未乾的流放名單還散著松煙味。

幾個年輕官員聚在銅鶴香爐旁取暖,爐內新添的檀香也壓不住空氣中的凝重。

辰時三刻,魏昶君身著半舊棉布袍出現。

他髮間雨水順著額角滑落,滴在袖口磨白的雲紋上。堂內霎時寂靜,只聞雨水順著屋簷滴落的嗒嗒聲。

“上月津門船廠新下水的蒸汽商船。”

魏昶君展開一卷海圖。

“載貨量抵三十艘漕船,航速快過八百里加急。”

他指尖劃過圖紙上精密的輪機結構。

“但這樣的鐵船,全天下只有官營船廠能造。”

張憲的剛要開口,魏昶君又攤開遼東油田的賬冊。

“採油機每日出油八百斤,可十家煉油坊有九家用的還是老式榨具。”

他忽然敲了敲案上擺著的新舊兩種齒輪。

“官坊的齒輪能用十年,民坊的三年就磨禿,為何?”

雨聲漸密,穿透雕花長窗的縫隙。

魏昶君走到簷下,指著院中積水的石臼。

“水滿則溢,如今國有企業壟斷各行各業,恰似這石臼。”

他忽然踢翻石臼,積水四散漫開。

“該讓活水流起來了。”

“即日起,各府設行業工會,船匠可自組造船工會,鐵匠可立冶鐵工會。”

他解下腰間一枚銅鑰。

“官坊的三成裝置租與工會,頭三年免息。”

最年輕的通政使突然出聲。

“若工會造出更好的船......”

“那就該官坊著急了。”

魏昶君嘴角泛起一絲波紋。

“競爭之下,方有真章。”

他想要的是工業的飛速發展,他的時間對於一個時代的發展來說,並不多,也絕不會讓各個行業出現壟斷的高高在上,制約工業發展的速度。

堂外驚雷炸響,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

人群中有不少都是從落石村跟出來的,老臣們望著雨中那個棉布袍已被淋透的身影,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落石村祠堂,當時這個年輕人也是這般,在暴雨中指著這個世道,說要改。

政務既定,自然要傳達州府。

京師民部議事堂內,初夏的悶熱裹挾著墨香。

剛從魏昶君處領了新政文書,宣講完的周愈才前腳離開,後腳堂內便炸開了鍋。

寧波府知府張鐵山一把將青皮文書拍在紫檀案上,震得茶盞叮噹響。

“這哪是新政?這是要掘我等根基!”

他指著文書上工會自定產銷六字,指尖發顫。

“布匹市價向來由府衙核定,如今讓織工自定?亂套!全亂套!”

南陽府知府李崇文捻著山羊鬍冷笑,他敬重里長,但他就是不服里長又查他們財產,又讓他們讓權。

“何止定價權,你看這條,官坊裝置租與工會,那是朝廷花重金置辦的織機!若被工人用壞了,誰擔責?”

他袖中滑出把算盤,噼啪一打。

“光寧波官織局三百張織機,年損就需補銀八千兩!”

“這條難道不荒唐?”

廣州通判王豐年抖著文書嘩嘩響。

“工會可自籌銀錢擴產,若讓那起子匠人攢夠本錢,將來怕不是要騎到官府頭上?”

他忽然壓低嗓。

“里長莫不是......受了妖人蠱惑?”

角落裡的青年官吏突然插話。

“下官倒覺得,讓工匠自謀生路......”

“你懂什麼!”

張鐵山猛拍案几,眼底閃過幾分貪婪和怒火。

“永樂年間松江布價亂了三載,餓殍遍野!就得官府管著!”

李崇文忽然湊近。

“聽聞里長近日嚴查財產......莫非藉此削弱各個封疆大吏的勢力?”

“工會的權力讓出去,每年可就真是隻能苦哈哈的了。”

王豐年聞言色變,忙環顧左右。

窗外驟雨初歇,簷水滴滴答答砸在石階上,像極了更漏聲。

他忽然想起上月被流放的林謖,那位總在朝堂唱反調的老官吏,如今正在瓊州建設。

“賭不起啊......”

王豐年喃喃著展開文書末頁罰則條款。

“工會若虧空,知府需擔連帶之責。”

他苦笑。

“成了是匠人的功,敗了是我們的過。”

“還要放出去那麼多權力。”

張鐵山突然踹翻腳凳。

“我這就寫奏本!里長定是被奸佞矇蔽!”

他鋪紙蘸墨,卻懸腕半晌落不下筆,最終頹然擲筆,盯著雨中搖曳的石榴花嘟囔。

“可里長......是鐵了心了。”

暮色漸沉時,官吏們陸續散去。

李崇文落在最後,悄悄將文書塞進袖袋。

他望著皇城方向輕聲嘆。

“讓權於民......這步棋,要麼開萬世太平,要麼......”

後半句被晚風吹散在漸濃的夜色裡。

不光是這些州府官吏,彼時京師啟蒙部偏院的紫藤花架下,三位白髮蒼蒼的副總師對坐在石桌旁。

負責典籍編修的老學士典文淵用枯瘦的手指摩挲著新政文書上的蠟印,聲音沙啞如秋風掃過文書。

“《周禮》考工記有云百工居肆以成其事,然從未有工會自決之說啊。”

專司訓詁的副總師訓詁明嘆了口氣,袖口上的補丁清晰可見。

“里長此舉......莫非暗合墨家尚同之義?”

最年輕的教化副總師啟民遠沉默的搖頭。

“二老,眼下工匠若真自治,原本那些州府衙門的門生故舊,暗中往來的親朋好友怕是都撈不著半分好處了。”

他目光瞟向院外新立的功德碑,碑上教化萬民四字的金漆在夕陽下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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