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怎麼辦?(1 / 1)
牛壯壓低聲音,眼中閃過狠厲之色。
牛鐵猛地抬頭,厲聲喝道。
“你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
牛壯激動地拍著桌子。
“哥!你看看這上面寫的什麼!”
牛壯一把奪過調令,手指顫抖地指著上面的字跡。
“要我們牛家全部調往海外,連個商量的餘地都沒有!我們為紅袍軍立下多少功勞,現在就這樣對待我們?”
牛鐵沉默地看著桌上那盞油燈,燈芯噼啪作響,映照出他陰晴不定的面容。
他想起自己從一個小兵一步步爬到總長的艱辛,想起牛家子弟在戰場上流的血。
可現在?
“想想我們牛家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當年紅袍軍攻打保定府,是我們主動開啟城門投誠,現在王旗、陳鐵唳、張獻忠這些老將都被調往海外,好不容易輪到你當上總長,里長卻又要調我們去海外!”
“我們做錯了什麼?”
牛壯的聲音帶著哽咽。
牛鐵沉默地看著桌上的調令文書,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是啊,正是因為那些老將都被外調,他這個保定府投誠的將領才得以升任總長。
可現在......“我們牛家已經夠配合了!”
牛壯越說越激動。
“里長怕形成門閥,我們就把嫡系子弟都派去了北海、撒馬爾罕,里長怕貪腐,我們主動公示財產,我們從不欺壓百姓,從不貪墨銀兩,為什麼里長就是容不下我們?”
“夠了!”
牛鐵看著堂弟猩紅的眼眸,猛地站起身。
“不夠!”
牛壯第一次對堂兄大吼。
“里長知道我們爬了多少年才到這個位置嗎?我們只是想為紅袍天下做貢獻,為什麼里長就是容不下我們!”
他湊近牛鐵,聲音壓得更低。
“反了吧,我去聯絡那些老臣,他們也不會甘心的......”
牛鐵沉默了許久,最終苦笑著搖頭。
“反?我們也配嗎?”
兄弟倆相視無言,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的漠然。
牛鐵終於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著激動的堂弟。
他何嘗不感到憤怒和不甘,但多年的軍旅生涯讓他比牛壯更清楚現實的殘酷。
“你以為我不想反抗嗎?”
牛鐵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但你想過沒有,徐國武當年擁兵十萬,何等威風,現在屍骨何在?陳鐵唳又是什麼下場?我們牛家,拿什麼去反抗?”
牛壯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叮噹作響。
“那就這樣認命嗎?我們牛家子弟在戰場上流的血,就這麼白流了?”
暮色漸深,書房裡的氣氛越發凝重。
牛鐵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城中的萬家燈火。
那些平凡的百姓正在過著平靜的生活,而他們這些曾經為這個天下浴血奮戰的人,卻要面臨背井離鄉的命運。
“你不明白。”
牛鐵轉過身,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
“里長要的不是我們牛家的命,他要的是杜絕任何可能形成的門閥,我們......不過是這場大局中的棋子罷了。”
牛壯頹然坐倒在椅子上,雙手掩面。許久,他才抬起頭,眼中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怒火,只剩下深深的絕望。
“所以我們只能認命了?”
油燈突然爆了個燈花,書房內明暗交替。
牛鐵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
這個夜晚,對牛家兄弟而言,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等到堂弟牛壯失魂落魄的離開,這一刻,牛鐵才終於長嘆一聲,看向魏府方向,語氣中滿是無奈。
“為什麼你還要鬧?我們只想安安穩穩在這裡終老,子弟們已經夠老實了,為什麼非要我們離開?為什麼!”
次日,魏府書房的清晨,晨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細長的光帶。
牛鐵和牛壯垂首立在書房中央,官袍下襬還沾著露水。
魏昶君坐在簡樸的木案後,披著那件肘部磨出棉絮的舊棉袍,正低頭批閱奏章,偶爾發出壓抑的咳嗽聲。
“臣......願往暹羅督辦漕運。”
牛鐵的聲音乾澀,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他不敢抬頭看案後那人,目光只敢盯著地上自己官靴的影子上。
魏昶君蘸墨的筆尖頓了頓,硃砂在宣紙上暈開一個小點。
“準。”
單字出口,書房裡的炭火盆突然爆了個火星。
牛壯偷眼瞥去,看見魏昶君執筆的手指關節凸起,青筋在蒼白的手背上格外明顯。
這位里長今日花白的髮絲隨意束著,卻比全副儀仗時更令人心悸。
二人正要告退,門外傳來腳步聲。
夜不收掀簾稟報。
“啟蒙部徐總師求見。”
徐白海躬身進來時,帶進一股冷風。
這位跟了里長許多年的老臣官袍穿得一絲不苟,聲音卻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臣請往海外興辦學堂。”
他說完這句話,下意識地抿了抿嘴唇。
魏昶君抬起眼皮,目光掃過徐白海緊攥的手。
“何時動身?”
“十日之內。”
徐白海答得極快,像是生怕慢了一瞬就會後悔。
他袖中露出一角文書,正是昨日才擬好的《邊陲蒙學策》。
牛鐵兄弟退到門邊時,看見更多官員魚貫而入。
民部副總長捧著水利圖,農部抱著稻種匣,連平日最重儀容的啟蒙部老臣都穿著半舊的官袍。
每個人開口請調時,聲音都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魏昶君始終沒有起身。
他批閱的節奏不疾不徐,蘸墨,落筆,輕咳,週而復始。
但每當有官員說完請調的話,他筆尖就會在紙上多停留一瞬。
那短暫的沉默,比任何斥責都令人難熬。
“臣願往烏思藏規劃鐵路......”
“準。”
“臣請赴呂宋督造海船......”
“準。”
“臣......”
書房漸漸站滿了朱紫官袍的官員,炭火盆的熱氣混著墨香,卻讓人感覺比冰窖還冷。
有位年輕的官吏說到願往羅剎時聲音發顫,魏昶君突然抬頭看了他一眼。
就那麼一眼,那郎中的臉色立刻慘白如紙。
牛壯靠在門框上,手心全是汗。
他看見魏昶君破舊的棉袍袖口露出半截手腕,瘦得骨節分明。
這位天下之主案頭擺著的早膳,不過是半碗清粥和一碟鹹菜。
當最後一位官員說完請調的話,書房陷入詭異的寂靜。
魏昶君緩緩放下硃筆,目光掃過全場。每個被視線觸及的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去吧。”
魏昶君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好好建設咱們的紅袍天下。”
官員們魚貫退出時,牛鐵回頭看了一眼。
晨光正照在魏昶君花白的鬢角上,那一瞬間,這位鐵血里長看起來竟比所有請調的臣子都要蒼老。
走出魏府,牛壯突然抓住堂兄的胳膊。
“哥......里長案上那碟鹹菜,是不是昨天就見他在吃?”
牛鐵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宮道上漸漸遠去的官員們。
那些挺得筆直的背影,在春日朝陽下,竟透著一股暮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