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火車的咆哮(1 / 1)
距離魏昶君流放諸多朝中重臣已有數月,眼看便又要到過年。
初冬的薄雪落在魏府書房的青瓦上,簷角的冰稜閃著寒光。
炭盆裡的銀骨炭燒得正旺,魏昶君披著舊棉袍坐在案前,鬢角被熱氣燻出細汗。
新任民部總長捧著厚厚一摞文書進來,靴底在青磚上踩出溼印子。
他展開第一份電報時,紙頁嘩啦聲驚醒了樑上打盹的狸貓。
“青石子總長呈報,全國官吏財產公示已完成九成,福建有七名知縣拒報家產已免職,浙江查出民部官吏瞞報田畝三千畝......”
魏昶君盯著炭火出神。
他想起上月閩南水災時,那個主動開倉放糧的縣令,公示冊上寫著祖屋三間,薄田十畝。
這些都是青石子一點點查證的。
“民間工業協會建會三百七十處。”
總長繼續念。
“江南紡織會為女工爭得雙倍工錢,景德鎮瓷工會改良窯爐增產出三成......”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魏昶君無意識搓著凍僵的手指,點頭。
“農業協會報墾荒百萬畝,湖廣推廣新稻種增產五成,膠東農會建蔬果大棚越冬......”
總長唸到這兒頓了頓。
“但甘肅有人暗中阻撓建會,傷農會幹部三人。”
魏昶君抬眼看了看地圖上甘肅的位置,又垂下眼簾。
炭火爆出個火星,濺在他袍角燒出個焦痕。
這些區域,最初遷移的一批縉紳土司,仍是不消停。
“監察部新設百姓檢舉箱。”
總長聲音提高些。
“上月收訴狀三千,查實貪墨案七十起,有老農狀告知府強佔桑田,已追回田畝並罰銀......”
狸貓突然竄下房梁,打翻了筆洗。
魏昶君擺擺手示意繼續。
“海外呈報,羅剎國建紅袍學堂千所,農奴子嗣入學率已達三成,安南種橡膠的農會為工人建醫館,滿剌加商賈協會平抑米價......”
總長唸到淡馬錫時頓了片刻,那裡報來商會與海盜勾結案。
魏昶君用鐵鉗撥了撥炭火,火光映得他瞳孔深處微微閃動。
雪停了,夕陽從雲縫漏出來。
當總長唸完最後一份呂宋礦工協會的章程時,魏昶君終於起身走到窗前。
新雪覆蓋的庭院裡,老梅枝頭已萌出米粒大的花苞。
他望著京師鱗次櫛比的樓房屋頂,那些煙囪裡冒出的炊煙,正與暮色融成一片。
暮色漸沉,書房裡只剩炭火噼啪作響。
魏昶君獨自站在巨大的寰宇圖前,三十七歲的面容在燭光下刻滿風霜,兩鬢已見星點斑白,但脊樑依舊挺得筆直如松。
他指尖劃過羊皮地圖上蜿蜒的海岸線,從膠州灣到暹羅,從淡馬錫到羅剎的冰原。
各地呈報的文書在案頭堆疊如山,江南的紡織女工拿到了足額工錢,漠北的牧民建起了越冬暖棚,南洋的橡膠園開設了子弟學堂。
“紅袍的理想......正在生根。”
他輕聲自語,眼底有火光躍動。
想起曾經的史書上記載的百年屈辱,那些被炮火轟開的國門,被擄掠的百姓......如今,這一切都不會重演。
可當他抬手揉按酸脹的眉心時,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瘦可見骨。
常年伏案讓他的肩背微微佝僂,咳嗽時胸腔帶著雜音。
只有那雙凝視地圖的眼睛,仍銳利如鷹隼。
“來人。”
他忽然轉身,聲音驚醒了樑上棲息的夜梟。
夜不收推門而入時,看見里長正將一枚紅漆令牌按在歐羅巴的位置上。
燭光映著他深刻的法令紋,卻照不亮眸中深沉的疲憊。
“傳令各州府。”
魏昶君的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迴盪。
“三日後我將啟程,巡視紅袍疆域,從東海到西極,我要親眼看看這片天下。”
窗外風雪驟急,吹得窗欞嗡嗡作響。
他負手而立的身影,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劍。
京師的紅標頭檔案透過新修的驛道,像雪片一樣飛向紅袍天下的各個角落。
當那份蓋著里長大印的《巡視寰宇》在報刊上張貼出來時,整個天下都為之震動。
報刊上的字句簡單直接。
“里長魏昶君將乘天工院新制汽車,自京師站乘專列西行,經西域,入蒙古,過羅剎,終抵歐羅巴。欲親睹紅袍新政於四方施行之狀。”
江陰縣衙,午後。
年輕的民部主事趙常捧著剛送到的《紅袍日報》,手微微發抖。
報紙頭版赫然印著里長的巡視路線圖,那條粗紅的箭頭從中原腹地一路指向遙遠的北歐。
“這......這......”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好。
窗外是江南綿綿的春雨,他腦海裡卻浮現出戈壁荒漠、冰原雪野。
歷史上哪個皇帝敢放出這樣的豪言?
秦皇漢武不過經營西域,唐宗宋祖終其一生也未踏出中原。
而如今......“趙主事!”
書辦興奮地跑進來。
“聽說里長要坐火車前往羅剎以北呢!”
趙常緩緩放下報紙,望向衙門外新修的水泥路。
路上正有卡車拉著化肥駛過,車頭的紅袍旗在雨中獵獵作響。
他只是笑著,覺得胸口發熱,這個時代,真的不一樣了。
滇南邊陲,勐臘。
十幾個穿著靛藍土布衣裳的百姓,圍在剛立起的公告牌前。
識字的紅袍文書正大聲念著詔書內容,旁邊還有個懂漢話的苗人翻譯。
“里長要過羅剎國?那得走多遠啊!”
一個包著頭帕的老嫗驚呼,不過這老嫗倒是不算瘦弱,畢竟此地土司北遷走之後,他們的日子好過多了。
“你懂啥!”
旁邊獵戶打扮的漢子激動地比劃。
“現在的火車軌道越來越長了,聽說能從京師直通羅剎王都!”
最興奮的是那群年輕人。
有個剛在橡膠園學會開拖拉機的後生嚷嚷。
“等里長到歐羅巴,準叫那些紅毛鬼看看,咱們中國人也能巡遊天下!”
土司府新裝的電喇叭突然響起,播放著紅袍軍的通告。
百姓們不約而同挺直腰板,彷彿那巡視寰宇的榮光,也照進了這西南邊陲的群山。
落石村,礦工棚。
朱由檢端著粗瓷碗蹲在門口,聽識字工友唸完報紙,默默扒了口飯。
“老朱,你說里長真能走到歐羅巴?”
工友好奇地問。
他望著北邊新修的鐵路岔道,輕聲道。
“他既然說了,就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