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勘測隊(1 / 1)
甘州石油勘測處的後院裡,魏昶君正蹲在地上看工人們除錯新鑽機。
青石子風塵僕僕地走來,靴子上沾著戈壁灘的沙土。
“里長。”
青石子低聲說。
“三十里外有伏擊,千餘人,全殲了。”
魏昶君頭也沒抬,用扳手擰緊一顆螺絲。
“什麼人?”
“燧發槍是前明制式,口音雜得很。”
青石子抹了把汗。
“江南話罵還我田產的,草原話喊重建王庭的都有,看打扮,像是流放來的那幾家。”
魏昶君站起身,在褲腿上擦掉手上的油汙。
“意料之中。”
“後面路程還長。”
青石子皺眉。
“蔥嶺、羅剎、北歐......怕是少不了這種事。”
“讓他們來。”
魏昶君走向新鑽機。
“正好給天工院試試新武器。”
鑽機突然轟鳴起來,柴油味瀰漫在空氣中。
工人們歡呼著湧向出油口,沒人注意到這邊的對話。
魏昶君看著黑亮的原油汩汩流出,像是沒把剛才的刺殺當回事。
青石子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行了個禮。
“我去安排今晚的守夜。”
次日,清晨五點的甘州,天還沒亮透。
魏昶君輕輕拉開車門,想趁著晨霧悄悄離開。
他剛抬腳要上車,身後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一回頭,他愣住了。
石油勘測處大院門口不知何時站滿了人。
打頭的是勘測隊的馬建設,那孩子還穿著昨天那件磨破袖口的工裝,眼睛紅紅的,卻咧著嘴在笑。
他旁邊站著李小芳,小姑娘懷裡緊緊抱著水平儀,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正用袖子使勁擦著。
人群裡還有食堂掌勺的老王,他圍裙都沒解,手裡還攥著鍋鏟。
醫務室的張大夫白大褂口袋裡露著聽診器。
連養路隊那個愛說笑話的陳大個也來了,工裝上沾著瀝青斑點。
最前面站著羅慎言。
這位紅袍大學第一屆畢業生,如今甘州學堂的校長,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他沒說話,只是挺直腰板,朝魏昶君敬了個標準的紅袍軍禮。
晨風吹過,不知誰先忍不住抽泣了一聲。
像是開啟了閘門,嗚咽聲在人群裡低低蔓延開來。
但沒人放聲哭,大家都拼命忍著,咬嘴唇的,低頭搓手的,把臉埋進身邊人肩膀的。
誰也不知道下一次見到里長是什麼時候,他們只知道,如果沒有里長,就不會有現在的他們,或許他們如今正在被那些縉紳老爺踩著?還是在韃子和大明,流寇的廝殺之中化作路邊的一抔黃土?
魏昶君的目光慢慢掃過每一張臉。
他認出那個總愛在工地唱歌的瓦匠,認出礦上那個發明新爆破法的技術員,認出總抱著賬本追著他們隊長批預算的會計姑娘......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淚,卻又都在努力對他笑。
馬建設突然往前跨了一步,從懷裡掏出個布包。
“里長......這是我娘醃的醬菜,您路上吃......”
布包還帶著體溫,醬菜罈子用紅繩扎得結實實。
人群騷動起來,大家都想往前擠。
羅慎言抬手示意,聲音沙啞地說。
“讓里長安心趕路。”
魏昶君站在車門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車把手。
他看見老王鍋鏟上還沾著蔥花,看見張大夫聽診器膠管打了個結,看見陳大個指甲縫裡沒洗乾淨的瀝青。
這些細節,比任何送行儀式都讓他心中熨燙。
“回吧。”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軟了幾分。
“天冷,別凍著。”
沒人動彈。
隊伍末尾幾個年輕工人突然喊起來。
“里長保重!我們一定把油田建好!”
喊聲在晨霧裡傳得很遠,驚起了樹上的麻雀。
魏昶君轉身時,聽見那些身影壓抑的哭聲終於沒忍住,匯成了潮水般的嗚咽。
寒風中,魏昶君站在防彈車前。
這位即將步入不惑之年的紅袍之主,身形依舊挺拔如松,但眼角已刻上細密的紋路。
他本要上車離開,卻忽然停下腳步,轉身望向身後黑壓壓的人群。
戈壁灘的朝陽正從地平線升起,金光灑在石油井架上,給冰冷的鋼鐵鍍上暖色。
遠處新修的鐵路像黑色血管延伸向天際,更遠處還能看見防風林冒出的新綠。
魏昶君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每一張淚痕未乾的臉。
馬建設攥著醬菜罈子的手在發抖,李小芳懷裡的水平儀反射著晨光,羅慎言敬禮的指尖微微發顫。
他突然朗聲開口,聲音在戈壁灘上傳得很遠。
“龍起東方,吞盡八荒,卷徹九霄。”
人群安靜下來,連抽泣聲都停了。
養路隊的老陳下意識挺直了腰板。
“看烽煙淬甲,江河化酒,星辰列陣,日月為旄。”
魏昶君的手指向遠方的井架。
三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荒漠,如今已矗立著林立的鑽塔。
“艦破滄溟,蹄崩歐陸,萬國衣冠拜紫朝。”
他目光掃過眾人,看到幾個年輕技術員胸前的國際技術交流勳章。
這些孩子去年剛代表紅袍去羅剎指導過石油開採。
“乾坤定,問蒼茫大地,誰主烽騷?”
風捲起沙塵,吹動他青布袍的下襬。
人群中有人開始低聲重複這句詞。
“當年梟傑徒勞,惜凱撒、拿破崙枉傲。”
魏昶君嘴角泛起一絲譏誚。
他想起歐羅巴使者送來的那些鍍金國書,字裡行間還帶著施捨的意味。
“笑羅馬鷹幟,空埋斷戟,牛津劍履,唯泣殘蒿。”
他的聲音突然提高,驚飛了枯樹上的寒鴉。
李小芳下意識抱緊了水平儀。
“天命維新,鴻圖無界,四海同春捲巨潮。”
最後一句出口時,東方的朝陽恰好躍出地平線。
萬丈金光灑在每個人臉上,連淚水都映成了金色。
“抬望眼,有金龍銜詔,永世昭昭。”
魏昶君唸完最後一句,靜立片刻。
突然抬手向人群揮了揮,轉身鑽進防彈車。
車門關上的聲音驚醒了呆立的人們。
車隊啟動時,馬建設突然追著車跑起來,醬菜罈子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
更多人跟著跑起來,在揚起的沙塵中形成一道奔流的人潮。
防彈車後視鏡裡,魏昶君看見羅慎言撿起醬菜罈子,鄭重地抱在懷裡。
戈壁的風捲著詞句的餘音,飄向更遠的邊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