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紅袍的草原(1 / 1)
火車在蒙古高原上呼嘯前行,窗外是無垠的雪原。
魏昶君望著掠過的景象,青石子正翻著隨軍啟蒙師的記錄冊。
“嘉靖年間,這裡的牧民平均活不過四十歲。”
青石子念著發黃的紙頁。
“缺醫少藥,嬰兒夭折率過半,一場白災就能讓整個部落消失。”
張獻忠也點頭,神色凝重,指著遠處幾個白點。
“以前這季節,牧民該拆氈房遷徙了,現在......”
他頓了頓。
“你們看那邊。”
雪原上出現一排紅磚房,屋頂的煙囪冒著青煙。有個穿蒙古袍的老人正從井裡打水,手壓井的鐵柄在陽光下反光。
更遠處,新建的衛生院門口停著救護馬車,穿白大褂的醫生正在給牧民發藥。
列車經過一個定居點時,魏昶君看見每戶窗臺都裝著鐵皮暖氣片。
玻璃窗上結著冰花,但窗內隱約可見盆栽的綠色。
有個孩子趴在窗前寫課業,毛茸茸的耳罩滑到了脖子上。
“紅袍建的保暖房。”
張獻忠解釋。
“牆體做了防寒,地下埋了暖道。”
青石子繼續念記錄。
“從前牧民一生遷徙四十次,現在......”
“他們在自家院裡種菜了。”
青石子說到這,聲音很柔和,這個道士知道自己一直都是里長最信任的一柄刀,但他和里長打心底裡想的都是一樣的。
百姓都得過上好日子。
定居點邊緣的確有塑膠大棚,蒙著厚厚的草簾。
幾個婦女正在棚裡收割白菜,呵出的白氣在棚頂結成霜。
更遠處,飼料加工廠的機器正在轟鳴,把乾草壓成方塊。
列車停靠一個小站時,魏昶君注意到站臺立著他的半身像。
雕像肩上落滿雪,但基座上刻的耕者有其田字樣清晰可見。
有個老牧民正用蒙語給孫子讀基座上的文字,孩子手裡的奶糖包裝紙上印著紅袍徽章。
“變化真大。”
青石子合上記錄冊。
站臺工作人員正在給候車室送煤,鐵皮爐子燒得通紅。
牆上貼著冬季防寒須知,蒙漢兩種文字並列。
列車隆隆駛過,魏昶君被窗外吸引了注意,幾個孩子穿著新棉衣追逐火車,他們腳下的皮靴是中原鞋廠的新款。
遠處雪地裡,獸醫站的紅旗飄揚,穿白大褂的姑娘正在給羊群注射疫苗。
當雪原逐漸暗淡時,定居點的燈火次第亮起。
魏昶君看了眼溫暖的光暈,知道這片千年凍土,終於迎來了真正的春天。
魏昶君剛走下車,就被歡騰的人群圍住。
幾個山東口音的漢子激動地抹著眼角。
“里長!俺們是蒙陰王家溝的!”
這些都是最初響應魏昶君的號召,前來此地建設的。
魏昶君都一眼掃過去,這裡大部分都是漢人百姓,但蒙族百姓也有不少,老牧民巴圖一把抓住肥羊的後腿,利落地捆住蹄子。
他的孫子忙著架起鐵鍋,新打的井水嘩嘩倒入鍋中。
“挑最肥的羔子!”
巴圖用生硬的漢語喊著,刀尖已經抵上羊喉嚨。
隔壁氈房裡,從沂蒙山遷來的李寡婦正揉著麵糰。
她邊擀麵皮邊對蒙古鄰居說。
“里長在俺老家時,頓頓吃粉條子白菜......”
說著突然提高嗓門。
“多放點野蔥,里長愛吃這個。”
年輕人烏恩其抱來馬奶酒罈子,陶罐上還沾著草屑。
他小心翼翼擦著罐口。
“這是我娘存了三年的好酒......”
草原上的孩子不好意思多說話,放下酒就忙活著去燒火。
話音未落,幾個孩子捧著奶豆腐跑來,雪白的奶塊在夕陽下泛著光。
魏昶君靜靜看著這一切。
巴圖剁羊骨時刀刀精準,飛濺的血點落在枯草上。
李寡婦往鍋裡撒鹽時,粗糙的手指捻鹽粒的動作,還帶著山東農家特有的利落。
“里長嚐嚐這個。”
烏恩其遞上銀碗,馬奶酒的醇香撲鼻而來。
遠處氈房飄出燉肉的香氣,混著野蔥和茴香的味道。
幾個蒙陰老人圍坐在火塘邊,七嘴八舌回憶著。
“那年在落石村,里長跟咱們一起吃糠咽菜......”
“現在好了,草原上都能吃白麵了。”
巴圖把大塊羊肉盛進木盤,油花在肉塊上滋滋作響。
魏昶君接過油汪汪的羊肉,看著周圍的笑臉,溫和的道了一聲謝。
烏恩其把奶豆腐擺成紅袍徽章的形狀,笨拙又真誠。
篝火燃起時,草原上飄蕩著十幾種方言的談笑聲。
魏昶君咬了口羊肉,肥嫩的汁水滲進齒間,彼時他只覺得神情恍惚。
夜空下,火光中,多族文化融合,工業科技的飛速進步,無不在訴說這個世道的變化。
“越來越接近另一個時代了......”
魏昶君喃喃開口,沒人聽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說的是哪個時代。
篝火在草原的夜色中噼啪作響,金紅的火光照亮了圍坐的人群。
魏昶君一邊吃著羊排,一邊看著對面幾個青年,他們眼中閃著光,那是與前明百姓截然不同的,充滿希望的光亮。
“生活上可有什麼難處?”
魏昶君問身旁一個穿舊棉襖的青年。
那青年是從中原過來支援建設的技工,叫陳實。
他搓了搓凍紅的手,認真想了想。
“此地最難的還是發展,既不像遼東羅剎自然資源豐富,也不像中原田產農地資源充足,草原上......除了草還是草。”
魏昶君點點頭,撕下一塊羊肉。
油脂沾在他的手指上,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草原有草原的寶貝。”
他聲音溫和。
“你們看。”
他指向巴圖正在切割的羊。
“只說牛羊,便一身都是寶。”
人群安靜下來。
烏恩其遞來一碗馬奶酒,魏昶君接過飲了一口,繼續開口。
“奶能做成乳酪、奶豆腐,用火車運到中原,現在中原糧食不足,肉食緊缺,草原的牛羊肉正是時候。”
李寡婦插話。
“可俺們只會做奶豆腐......”
“所以要辦加工廠。”
魏昶君用樹枝在地上畫起來。
“天工院新出的離心機,能把奶分離出奶油,還有烘乾機,能做奶粉。”
他畫出一條線。
“從收奶到加工,都能在草原完成。”
巴圖放下割肉刀,眼睛發亮。
“羊毛以前都浪費了!”
“羊毛更是寶貝。”
魏昶君點頭開口。
“天工院的紡織機現在一天能紡三百斤毛線,要是草原建起毛紡廠,婦女們都能在家門口做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