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遼東(1 / 1)
里長視察遼東的訊息早在列車抵達之前就已傳到當地民部。
金州衛的民部府衙設在舊時的守備衙門裡,青磚牆縫裡長著枯草。
正午的日頭透過破舊的窗紙,在坑窪的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魏昶君坐在掉漆的八仙桌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瓷碗的缺口。
滿和弓著腰端來一盆菜,肘部的補丁磨得發白。。
“里長見諒。”
他搓著手笑。
“遼東苦寒,衙裡實在拿不出像樣的飯菜。”
張興國忙不迭遞上黑麵饃饃,粗布袖口露出半截破洞的棉絮。
魏昶君盯著粉條湯裡零星的油花,忽然想起夜不收密報上的數字。
滿和在城西置了三進宅院,張興國之子剛娶了蘇州綢緞商的女兒。
他夾起一筷子粉條,沒有說話,只是平靜點頭。
“今年收成不好啊。”
滿和嘆著氣給魏昶君舀湯。
張興國配合著搖頭。
“底下人連餉銀都欠了一個月......”
窗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魏昶君彼時低頭喝湯,看著他們表演,笑著開口。
“讓你們在這苦寒之地發展,不容易啊。”
張興國這個四十多歲的民部官吏聞言連連擺手,神色惶恐。
“都是為百姓,里長比我們苦的多。”
飯吃到一半,衙役慌慌張張跑來。
“兩位大人,碼頭那批......”
滿和猛地咳嗽打斷。
“先退下!沒見里長在用飯?”
魏昶君放下碗筷,他望著窗外港區的吊車,突然輕笑。
“二位可知,紅袍軍最新配發的冬裝,棉花填了幾斤?”
張興國聞言正色。
“遼東的冬裝,填的都是五斤棉的,里長儘可讓人查驗,都是我們親自盯著,親自檢查的,絕不會有人敢在此事上動手腳。”
這一刻,魏昶君深深看了一眼兩人,臉上笑意更濃,這些老狐狸最高明的,便是讓人看不出破綻。
魏昶君彼時倒像是更關心桌上的菜,粗木桌上兩盆熱騰騰的燉菜冒著氣。
寒風從窗紙破洞鑽進屋內,燭火隨著氣流輕輕搖曳。
小雞燉蘑菇在陶盆裡咕嘟冒泡,野蘑菇的褐色傘蓋在湯麵上起伏。
旁邊那盆白菜粉條燴肉片,肥瘦相間的豬肉片與半透明的粉條交織在一起,散發著質樸的香氣。
魏昶君拿起筷子,先夾了塊帶著深褐色雞皮的肉塊。
雞肉燉得軟爛,用筷子一撥就骨肉分離。
他慢慢咀嚼著,目光平靜地掃過坐在對面的兩位官吏。
“這蘑菇味道很鮮。”
魏昶君又舀了一勺蘑菇,蘑菇吸飽了雞湯的精華,在燭光下泛著油光。
滿和笑著繼續給魏昶君盛湯。
“是附近山上新採的榛蘑,前幾日有個老農送來一筐,說是感謝民部幫他們村修了蓄水池。”
他的動作不卑不亢,遞過湯碗時手腕很穩。
張興國將盛著黃面饃饃的籃子往魏昶君面前推了推。
“這粉條是莊戶人家自己漏的,用本地土豆澱粉做的,比機器做的更筋道。”
他掰開一個饃饃,露出裡面溫熱的面芯。
“麵粉也是新磨的,去年推廣的新麥種的效果不錯。”
青石子坐在魏昶君下首,默默吃著菜,偶爾抬眼觀察著兩位官吏。
他注意到張興國分饃饃時,指甲縫裡還留著些許墨跡,想必是剛處理完公文就趕來用飯。
魏昶君咬了口饃,饃饃帶著新麥的清香。
“遼東這些年發展很快。”
他慢慢咀嚼著。
“從漁村變成如今這般模樣,你們辛苦了。”
“都是分內之事。”
滿和給青石子斟上一杯地瓜燒。
“去年新建的織布廠已經招了三百女工,生產的棉布除了供應本地,還往北邊運了不少。”
他說話時目光坦然。
“今年打算再擴建一倍廠房,已經和農會簽了棉花收購協議。”
張興國接過話頭。
“碼頭貨倉也翻修了,按照天工院的新圖紙建的,現在能同時停靠十艘大船。”
他夾了一筷子粉條。
“前日剛到一船江南的瓷器,都是民間商賈自發組織的貨船。”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已是二更天。
燭火將四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隨著用餐的動作輕輕晃動。
魏昶君又嚐了口白菜,白菜燉得軟爛入味。
“聽說京師想調你們去?”
他看似隨意地問道。
“是有這事。”
張興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不過我們覺得留在遼東更能發揮作用。這邊新建的鐵礦需要人盯著,開春還要組織農戶墾荒。”
滿和給魏昶君添了半碗飯。
“再說也捨不得這兒的鄉親,前幾天還有老農送來新磨的玉米麵,非要我們嚐鮮。”
他笑了笑。
“這些年看著一個個村子從茅草屋變成磚瓦房,心裡踏實。”
心裡踏實。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讓魏昶君眼底閃過幾分譏弄。
當真心裡踏實?
飯桌上一時安靜,只有燭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魏昶君注意到牆上掛著一幅遼東地圖,上面用硃筆標出了新建的學堂和醫館的位置。
飯吃到一半,魏昶君放下筷子。
“這次來主要是看看民生建設,明天去新建的船廠轉轉。”
“正好明天咱們的民用船廠也要交付一批貨物。”
滿和笑道。
“現在咱們民用船廠也是遼東這邊經濟發展的重點,民用的蒸汽輪渡已經到了最新的一批,都是天工院的新技術,不過油船還是隻在戰艦上普及。”
說到這,魏昶君竟從此人眼底看出了幾分驕傲。
這時一個老僕端著一碟醃蘿蔔進來,蘿蔔切得粗細均勻,泡在淡淡的鹽水裡。
滿和解釋道。
“這是衙門後院自己種的,廚子醃了一冬天,爽口解膩。”
魏昶君嚐了一片,蘿蔔脆生生的,帶著淡淡的辣味。
“味道不錯。”
他點點頭。
“民生建設就是要這樣,從一餐一飯做起。”
燭火漸漸暗了下去,張興國起身剪了剪燈花,屋內重新亮堂起來,他甚至還不好意思的開口。
“電燈只有前廳有,後堂的線路不好走,乾脆沒裝。”
魏昶君最後喝了口雞湯,湯色清亮,味道樸實,但熬得火候到位。
他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知道在這片土地上,許多盤根錯節正在悄無聲息地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