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我的人也在變(1 / 1)

加入書籤

轎車經過新建的學堂時,下課鐘聲響起。

穿統一棉袍的學童湧出校門,有個男孩跑得太急,差點撞到路邊的菜攤。

攤主非但不惱,反而揉了揉他的腦袋,這樣溫情的場景,在二十年前餓殍遍地的蒙陰根本無法想象。

魏染瑕轉頭想對兄長說什麼,卻見魏昶君正凝望著窗外。

他目光掃過糧店前排隊購糧的百姓,掃過茶館裡讀報的老人,最後停在幾個正張貼新年惠民佈告的官吏身上。

那些佈告上詳細列著明春的種子發放計劃和醫療巡診安排。

“兄長。”

魏染瑕輕聲說。

“百姓給你立雕塑,不是沒有緣由的。”

她笑著轉頭看向兄長。

“古往今來,再也沒有比兄長更受百姓愛戴的人了。”

魏昶君緩緩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舊棉襖的袖口。

這件母親縫製的衣裳肘部又磨薄了,就像他這些年來不曾卸下的重擔。

車窗外閃過的每一張安居樂業的面孔,都是鞭策他不敢停步的號角。

當轎車駛出蒙陰新城時,夕陽將最後一片光輝灑在里長萬歲的錦旗上。

魏染瑕看見兄長閉上雙眼,喉結輕輕滾動。

這個總是挺直脊樑的男人,此刻肩頭顯出沉重的弧度,那上面壓著的,是千百萬人的身家性命。

車輛最終停在了落石村,魏昶君和魏染瑕點燃香燭,在祭拜母親。

母親的葬禮在京師外的驛站舉行,但她埋葬在父親的墳邊。

蒙陰老宅的堂屋裡,一盞煤油燈在供桌前搖曳。

魏昶君和妹妹對坐在八仙桌兩側,桌上兩碗清湯素面正冒著熱氣。

窗外飄著細雪,院裡的老槐樹枝條被積雪壓得低垂。

今天是魏昶君四十歲的生日。

“娘生前說,過生日要吃碗長壽麵。”

魏染瑕將竹筷擺正,聲音很輕。

她目光掃過空著的第三個座位,那裡本該坐著二兄長魏染墨。

五年前駐北城那場事故,讓這碗麵永遠缺了一副碗筷。

魏昶君沉默地挑起一筷子麵條。

麵湯裡飄著幾片白菜,清湯寡水得像守靈那夜的供膳。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些日子,母親就是這樣,用最後一點糙糧給他們兄妹三人拉扯長大。

“報告!”

電臺兵的腳步聲驚醒了沉寂。

年輕計程車兵遞上電文夾,頁角還沾著化開的雪水。

“念。”

魏昶君放下筷子。

“烏思藏電,修通水泥路八百三十里,連通七縣,新建毛紡廠三座,年撥銀八十萬兩,提供崗位二千。”

電臺兵的聲音在堂屋裡格外清晰。

“現已有馱隊能直通天竺。”

“草原監察司報,新建畜產品加工廠十二座,年收羊毛百萬斤,鐵路已通至呼倫貝爾,設車站九處。”

“西域電,坎兒井修繕工程完工,增墾良田五萬畝,石油井新增十口,年產原油三千桶。”

電文一份接一份。

安南報來橡膠園擴種千畝,羅剎傳來北極港破冰通航的喜訊。

每個數字背後,都是紅袍版圖上正在跳動的脈搏。

當唸到淡馬錫時,電臺兵語氣稍緩。

“各家族協助修建港口兩座,船塢三處。民部給予稅賦減免,新建商會大樓......”

魏昶君的筷子突然停在碗邊。

他視線掠過電文,看向窗外愈加密集的雪花。

夜不收三日前密報的內容浮現在腦海。

陳家強佔漁港,林家哄抬米價,那些所謂協助修建的工程,實際是驅趕原住民搶來的地盤。

“知道了。”

魏昶君聲音平靜,但手指在桌上敲擊的節奏洩露了心緒。

電臺兵退下後,屋裡重回寂靜。

素面已經涼透,油花凝在湯麵上。

魏昶君起身走到供桌前,給父母靈牌添了炷香。

煙霧繚繞中,他彷彿看見淡馬錫海灘上,那些被奪走漁船的百姓跪在潮水裡哭嚎的模樣。

魏昶君轉身時,煤油燈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如即將傾覆的山嶽。

他看了眼南方方向,那裡有座正在腐爛的海外樂園,需要有人去刮骨療毒。

煤油燈芯啪地爆出個燈花,魏染瑕攥著抹布的手指微微發白。

她看著兄長凝視南方窗外的側臉,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此刻正翻湧著熟悉的風暴,二十年前血洗縉紳世家時是這樣,十五年前平定西南土司之亂時也是這樣。

“兄長......”

她聲音複雜,嘆了口氣。

“現在各州府剛安定下來,商路才通暢,能不能......”

魏昶君轉身從供桌抽屜取出本牛皮賬冊。

紙頁翻動間,墨跡淋漓的罪證攤在案頭。

某年某月,江南絲商陳氏強佔桑田千畝。

某日某時,晉中鹽販馬家哄抬鹽價致三人餓斃。

每樁案件後都附著血淚斑斑的訴狀。

“淡馬錫的家族。”

魏昶君抽出張南洋地圖。

“上月逼死漁戶七人。”

他竹杖重重戳在圖上。

“當地官吏卻報開拓有功?”

煤油燈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隨火光搖曳如同擇人而噬的巨獸。

這一刻魏昶君沒說話,他內心有著雄偉計劃,要更大程度開始肅清了。

他比誰都清楚,如果開國之君沒做的事,放任下去,後世等到那些勢力再度壯大,就管不了了。

當更鼓敲響三更時,魏昶君將賬冊收回抽屜。

“睡吧。”

魏昶君吹熄油燈,雪光從窗紙透進來,映亮他鬢角早生的白髮。

妹妹睡著了,蒙陰後山的松林裡,魏昶君踩著積雪停在雙墳前。

母親墓碑被冰霜覆蓋,他蹲身用袖口擦的仔細。

寒風吹過林梢,帶起一陣雪霧。

他腦海中浮現出各地報來的卷宗,江西礦務局的工人代表結同鄉會排擠外省人,山東農會幹部把良種優先分給本家親戚......“娘,考成法管得住貪腐,管不住人心。”

他對著墓碑喃喃。

凍僵的手指無意識在雪地上劃拉,江南漕運系、漠北軍工系、湖廣墾荒系,這些派系頭目都是他親手從田埂上提拔的。

原來脫下草鞋換上官靴的人,膝蓋照樣會彎。

魏昶君緩緩站起,墓碑的陰影投在他舊棉襖上,像壓著千斤重擔。

下山時,他聽見蒙陰新城傳來的學堂鐘聲。孩子們在唸紅袍訓第三章。

“吏不畏我嚴而畏我廉。”

可那些背熟訓條的官吏,轉身就在賬本上做手腳。

那些農民工人出身的官吏,終於也開始拉幫結派了。

魏昶君望著山腳下連綿的燈火,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這片他親手點亮的人間煙火,終究逃不過人性的幽暗。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