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風沙大了(1 / 1)
現在魏昶君再度從京師出發,他坐在車上,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這次不是巡視全球了,他打算走一遍舊明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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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的官道上,黑色轎車在風沙中行駛。
魏昶君靠著車窗,看著窗外掠過的棉田。
新修的灌溉渠旁立著紅袍屯田的石碑,幾個包著頭巾的農婦正彎腰勞作。
“現在的日子......”
魏昶君突然開口/“你說張掖那個馬十三,現在還會半夜起來查水閘嗎?”
他記得二十年前提拔那個羌族青年時,對方說渠水就是百姓的血。
坐在魏昶君身邊的夜不收攥緊腰刀柄。
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里長,他腦海中都是昔日跟隨里長見到那些窮苦又清澈堅定的眼睛,但回答是或者不是,他見過了滿和等人,也只能沉默。
話哽在喉頭,只化作一聲。
“里長,快過星星峽了。”
車過敦煌時,魏昶君看見新建的紡織廠煙囪冒煙。
他眼神微亮。
“當年那個在雪地裡光腳追賊的趙小滿,該是民部的主政官吏了。”
夜不收別過臉,只剩下苦笑。
黃昏時分,轎車駛過一片胡楊林旁。
魏昶君轉頭遠眺,夕陽把綠洲染成金黃。
他突然說。
“你不答,便是答了。”
風沙捲起他舊棉襖的下襬,那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直。
夜不收最終只是默默遞上水囊。
里長多聰明啊,他什麼都知道了。
壺水裡映出滿天星斗,像極了許多年前,他們露宿戈壁時見過的夜空。
車輛繼續穿行,崑崙山北麓的羅卜城,黃沙裹著雪粒拍打著吉普車的車窗。
魏昶君望著窗外大幹快上建新羅卜的標語牌,目光掃過標語下幾個衣衫老舊的牧民正抬著石料。
車輪在剛鋪好的水泥路上顛簸,最終停在一排土黃色平房前。
車門開啟時,風沙卷著三十多名官吏的問候聲撲面而來。
站在最前面的宋光穿著洗得發白的藏藍幹部裝,袖口露出織補的痕跡。
他躬身時,魏昶君注意到對方布鞋後跟磨出了毛邊。
此人是自己許多年前從京師外放出去的第一批官吏,也是紅袍軍中選拔出來真正的底層出身,名叫宋光。
魏昶君心中想著此人的經歷。
最初此人也是王旗大旗賊的一員,跟著自己造反的時候,才二十歲,因為看不慣官府欺壓百姓,才跟王旗入夥劫富濟貧。
直到外放之前,他仍是身無分文,因為這人所有的錢財薪俸都拿來接濟百姓了。
“里長一路辛苦。”
宋光的聲音帶著砂石打磨過的粗糙。
魏昶君恍惚想起二十年前,這個青年在王旗麾下劫糧倉時,也是這般啞著嗓子喊開倉濟貧。
宋光不知道里長這次前來是要幹什麼,但他還是第一時間開口。
“里長,先去用餐吧。”
食堂裡飄著莜麵窩窩的香氣。
魏昶君坐在長條木凳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上深深的碗印,這是常年累月擺放海碗留下的痕跡。
宋光端來飯菜時,他注意到對方指甲縫裡嵌著墨跡,指節粗大如昔。
根據夜不收的查證,宋光等人倒是沒有像滿和一樣,在隱蔽之處奢靡,這麼多年他每天都在食堂吃飯。
“里長這次是打算視察哪些方面?我們好早點叫人呈上相關文書。”
宋光掰開窩窩,露出裡面摻著沙蔥的雜糧餡。
魏昶君沒有立即回答,目光掃過牆上張貼的《官吏守則》,紙角捲曲泛黃,顯然經常被翻閱。
“只是簡單的看一看,也很久沒有看到你們了。”
宋光聞言眼底浮現一抹激動,笑著點頭。
“勞煩里長掛念。”
莜麵窩窩的熱氣在兩人之間氤氳。
宋光剛給魏昶君添了碗羊肉湯,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年輕的文書官頂著滿頭沙塵,欲言又止地望著宋光。
“大人......”
文書瞥了眼魏昶君,聲音壓得極低。
“外面聚了十多個牧民,說要聯名告子弟醫館亂收費......”
宋光手裡的湯勺哐當砸進碗裡,油花濺到魏昶君的袖口上。
他臉色瞬間沉下來。
“鬧事能解決問題嗎?”
“又是這幫人!醫館的事自有流程,堵衙門算怎麼回事?”
文書擦著汗。
“他們說......說已經往市場監察部跑了三趟,沒人管......”
“讓他們散了!”
宋光猛地拍桌,碗裡的羊肉湯晃了出來。
“你帶兩個衛兵去,就說再鬧全按治安罪抓起來!”
他轉頭對魏昶君擠出個苦笑。
“里長您看,這些牧民大字不識,整天就知道鬧事。”
“放心,我這就安排人處置,不會擾了里長清淨。”
“宋大人。”
文書還在猶豫。
“有個老太太抱著孫子跪在門口,孩子咳得厲害......說是子弟醫館打錯了針......”
宋光不耐煩地揮手。
“讓醫務所先接診!但鬧事的必須驅散!”
他轉身對魏昶君解釋。
“里長,不是我心狠。這些牧民動不動就聚眾,壞了規矩以後更難管。”
“子弟醫館也要發展,薪水,藥材,建設,處處都是錢...”
聽著宋光絮絮叨叨的話語,魏昶君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划著,沒說話。
他的思緒突然飄回許多年前,那時剛跟著自己造反的紅袍軍駐紮在破廟裡,有個老寡婦顫巍巍跑來,說伙頭兵拿了她三個餅沒給錢。
當時幾個老兵嘟囔。
“這婆娘真小氣,咱們拼命打仗吃她幾個餅怎麼了?”
記憶裡年輕的宋光正在磨刀,聞言放下刀走過來。
他掏出僅有的幾文錢塞給老寡婦,轉身對老兵說。
“百姓不懂什麼大道理,他們受了委屈,只能找信任的人,今天嫌他們小題大做,明天他們就再也不信紅袍軍了。”
“咱們造反,不就是為了讓百姓有處說理嗎?”
食堂裡的羊肉湯已經涼了,油花凝成白脂。
魏昶君看著眼前這個呵斥百姓的宋大人,忽然覺得他腰間那串鑰匙格外刺眼。
當年那個在星光下說百姓有處說理的青年,如今鑰匙串上掛滿了衙門的銅鎖。
食堂外的風沙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