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中年之戰(1 / 1)
蒙陰老宅的油燈猛地爆出燈花,魏昶君眼底的平靜像冰面般碎裂。
他抓起案上那疊罪證,羊皮紙在指間發出脆響。
青石子看見里長眼底的冰冷。
“紅袍的戰鬥,會很長,很艱難,很殘酷。”
“第一次斬的是門閥的根。”
魏昶君聲音嘶啞。
“這次要剜的是新肉的腐。”
牆上的寰宇圖突然顯得猙獰。
撒馬爾罕的陳鐵唳、草原王旗、北海保庵錄家族......這些昔日的紅袍高層,已經散亂在世界各地。
但仍有國內新生的蛀蟲,阿古拉在銀號織網,關家在橡膠園吸血,巴維爾在雪原建起特權堡壘。
屠龍者終成惡龍。
昔日民部一手提拔,百姓一手推選的人,現在,該戰了!
魏昶君的車輛連夜回到了京師。
京師魏府書房內,燭火將十二名紅袍報社主筆的影子投在青磚牆上。
魏昶君坐在堆滿輿圖的紫檀木案後,舊棉襖袖口露出的手腕瘦可見骨。
他推開窗,寒風中傳來報童叫賣聲。
“諸位。”
魏昶君聲音沙啞。
“我們當年撕裂的豪門,現在正借屍還魂。”
他甩出本賬冊,紙頁散開露出阿古拉家族在銀號宴飲的素描,畫中官吏佩戴的金鍊比囚犯的鐐銬還粗。
總編周勉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瞪大。
他想起昨日校對的《蒙陰民報》,頭條正是讚揚阿古拉廉潔奉公。
此刻那些鉛字像針一樣扎進眼眶。
“從明天起。”
魏昶君指甲劃過案上《西遊記》刻本。
“用孫悟空的棒子,敲醒裝睡的人。”
他撕下大鬧天宮章節拍在桌上。
“寫清楚,為什麼美猴王要打上凌霄殿?”
年輕主筆趙清源突然站起。
“里長,這是要......用神話諷喻時政?”
“不是諷喻,是宣戰。”
魏昶君從案底抽出血跡斑斑的訴狀。
“這些冤魂等不到溫良恭儉讓!”
他指向窗外。
“現在那些星君,天將,就坐在各地官衙裡!”
“從最艱難的一批人,化作高高在上的滿天神佛。”
燭火噼啪作響中,魏昶君詳細布置。
“我們要寫的不是神話。”
魏昶君撕下稿本一頁,上面用狂草寫著諸神黃昏四個字。
“要寫的是,當規矩成了枷鎖,當天庭滿是尸位素餐之神,該不該有一根金箍棒捅破這天?”
年輕主筆趙清源突然站起。
“可這般寫,豈不是在質疑......”
“質疑什麼?”
魏昶君從案底抽出一疊血書。
“這些百姓的訴狀,哪個不是被天規所害?”
“要寫出,若成佛就要對苦難視而不見,我寧願永墮魔道。”
老主筆研磨的手微微發抖。
“這般寫法,怕是會動搖......”
“動搖的是朽木,新芽正好破土,二十年前我們敢砸碎鐐銬,現在就該敢寫下真話。”
彼時魏昶君眯起眼睛。
“紅袍要是乾淨,怕什麼動搖!”
子時的更鼓聲中,主筆們抱著稿紙匆匆離去。
魏昶君獨自站在窗前,望著沉睡的京城。
最後一盞燈籠轉過街角時,他提筆在宣紙上寫下。
“今日的悟空,或許就在你們中間。”
紅袍增刊大聖傳,更像是一種訊號,飛速傳遍各地。
此刻金陵城鐘樓前的佈告欄前擠滿了人。
賣炊餅的王老五踮腳念著新貼的《大聖傳》增刊。
“美猴王怒斥天庭不公......”
旁邊茶館夥計插嘴。
“這不就是說咱們知府小舅子強佔民房的事麼!”
更夫老趙敲著梆子擠進來。
“昨兒個報刊上刊印的案子可不少,里長在西伯利亞抄了個特權鋪子。”
他揚著剛到的《紅袍快報》,頭版赫然印著雪原官吏私設商店剋扣捐款的標題。
“怪不得!”
綢緞莊掌櫃拍腿。
“前陣子衙門募捐說什麼支援邊疆,原來自家腰包了!”
他翻出賬本。
“光我們行會就捐了六千多。”
與此同時,黃鶴樓下的茶攤邊,說書人老劉把驚堂木拍得山響。
他抖開《大聖傳》第二回。
“且說那悟空質問玉帝,既受人間香火,為何縱容星君欺壓百姓?”
臺下販夫走子紛紛叫好。
“這猴精說的在理!”
魚販張胖子嚷嚷。
“咱們這的稅吏,上月硬說我的秤不準,罰了五兩銀子!”
他掏出皺巴巴的罰單。
“結果轉頭看他小姨子開了間新鋪子!”
江陵縣衙門外,主簿錢師爺正在講解新刊。
老農李根生撓著頭問。
“大人,這打破天規是啥意思?”
錢師爺指著佈告。
“就是說,從今往後咱小民告官,不用再擔驚受怕了!”
人群頓時譁然。
更令人震動的是隨著快馬送到的《紅袍日報》。
頭版全文刊載魏昶君在京師廣場的演講,詳細列舉羅剎官吏的罪證。
特權商店售價高出市價三倍,救災捐款七成入私囊。
“要變天了!”
鹽販孫二孃壓低聲音對鄰攤說。
她悄悄收起準備打點稅吏的銀鐲子。
“沒準真能等到金箍棒掃清這些妖怪。”
暮色漸沉時,各地茶樓酒肆都在熱議《大聖傳》和羅剎雪原案。
有人擔憂鬧太大要出亂子,更多人拍手稱快。
而在驛道上來往的快馬錶明,這場由報刊引發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草原的深夜,王旗的氈帳裡只點著一盞羊油燈。
五十多歲的老將盤腿坐在氈墊上,膝蓋舊傷在潮溼的夜裡隱隱作痛。
他粗糙的手指撫過《紅袍報》上大聖傳三個字,油墨沾在了指腹。
帳外風聲嗚咽,像極了許多年前落石村起兵那夜的呼嘯。
王旗端起奶茶抿了一口,奶腥氣混著報紙的墨臭,讓他想起當年和里長分食半碗粉條的日子。
那時年輕的里長眼裡燃著火,說要燒盡這吃人的世道。
報刊第三版詳細列舉西伯利亞的罪狀時,王旗嘆了口氣。
他認識那個被點名的巴維爾,七年前還是個見人就鞠躬的農奴,現在竟敢剋扣礦工撫卹金建私宅。
“到底......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王旗喃喃自語。
帳外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年輕有力,就像他們當年。
王旗攥緊報刊,紙張皺成一團。
他知道,這場戰鬥的號角已經吹響。
羊油燈噼啪爆了個燈花,帳內陡然一亮。
“來了,他開始了,里長的中年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