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你到底在做什麼(1 / 1)
次日清晨,京師議事堂內,三百把紫檀木椅座無虛席。
魏昶君端坐高臺,舊棉袍在晨光中泛著洗白的光澤。
這次是召開啟蒙部全國最高會議,與會的最少都是省級啟蒙總師。
臺下省級啟蒙總師們鴉雀無聲,白亭山垂目盯著官靴尖的塵土。
羅剎行省總師伊萬諾夫的金髮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身旁坐著裹藏袍的烏思藏總師巴桑。
歐羅巴總師路易與安南總師阮文雄也都在,淡馬錫總師陳永仁的綢衫上還沾著南洋水汽。
魏昶君遠遠看著面前這些紅袍的官吏,現在他們有不同的人種,但他們都是紅袍的子民。
越是如此,魏昶君才覺得壓力越大,勢力的龐大,更容易從中滋生細微的腐朽,一旦蔓延,就是紅袍天下的滔天大禍。
這一刻,魏昶君看向一旁的助手。
助手開始下發文書。
白亭山盯著文書,指節捏得發白。
江南的啟蒙總師的諫言摺子從袖中滑落半截,又被他塞回,只剩下苦笑。
伊萬諾夫與巴桑交換眼神,路易的羽毛筆在紙上劃出深痕。
他們大概都猜到了里長這次會議,可能要說關於民會的事了。
魏昶君枯瘦的手指觸碰文書,目光掃過全場。
阮文雄的茶盞發出輕響,陳永仁的綢衫被冷汗浸透。
三百名總師如同泥塑。
議事堂內,魏昶君枯瘦的手指輕叩案面,聲響驚起樑上塵埃。
三百名啟蒙總師同時屏息。
“即日起。”
魏昶君聲音沙啞如磨刀石。
“張家口民會宗濤等人授正七品。”
侍從抬出鎏金官印,印紐刻著民權二字。
白亭山猛地抬頭,看見官服托盤中猩紅的緞面,這是紅袍軍首次確立一個地方組織。
歐羅巴總師手中的茶盞哐當落地,碎瓷驚醒了呆滯的羅剎總師伊萬諾夫。
“試點民會年撥經費三十萬紅袍元。”
魏昶君展開預算冊。
“同時成立民會總部,設議事堂於啟蒙部東側。”
他指尖劃過疆域圖。
“縣以下代表由百姓直選,縣以上逐級推舉。”
烏思藏總師巴桑突然站起。
“里長!邊疆之地......”
“紅袍旗所至,民會必達。”
魏昶君目光如炬。
“吐蕃農奴,亦有議事之權。”
滿堂死寂中,魏昶君取出玄鐵令。
“自此,民部、監察部官吏皆需經民會推舉。”
令牌砸在案上錚然作響。
“上任須受民會推舉,去職需經民會核批。”
“自此之後,民部官吏、監察部官吏均由民會中產生,對民會負責,但也受民會監督,以此確保權力不被濫用。”
不少啟蒙總師在這一刻都變了臉色。
之前張家口民會雖然成立,但更像是紮根地方的組織,而這次,他們的權力,正式出現在紅袍軍最高位置,和啟蒙部並列,成為了紅袍最高機構之一!
這一刻,隨著里長宣佈將民會調整到和啟蒙部並列的位置,啟蒙部副總師白亭山也難以置信的抬頭,手中的茶盞哐當落地,碎瓷片濺到身旁羅剎總師伊萬諾夫的靴尖上。
這位啟蒙部副總師死死盯著魏昶君手中那枚刻著民會總堂的銅印。
“縣以下代表由百姓直選......”
魏昶君的聲音在堂內迴盪,白亭山卻只看見他許多年前在東昌府分糧時皸裂的手指。
那時這個年輕人說。
“往後讓種糧的人管糧倉。”
“縣以上逐級推舉......”
聲音驚醒白亭山。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書房裡那套《唐會要》,太宗設三省時,何嘗不是為制衡相權?
可安史之亂的烽火,終究燒燬了長安一百零八坊。
“民部、監察部官吏皆需經民會推舉。”
魏昶君將玄鐵令按在案上。
白亭山眼前閃過郭子懷被押解出衙門的畫面,那個曾在紅袍大學走出的能吏,如今成了民會砧板上的魚肉。
“里長。”
安南總師阮文雄突然站起。
“紅袍的構架才剛剛安定,這樣恐怕不妥。”
儘管他額頭見汗水,但還是咬牙頂著壓力開口。
“那就換人。”
魏昶君答得乾脆。
晨光移過桌案上的文書,照在托盤中那份字跡上,刺得白亭山閉上雙眼。
他們苦心經營二十年的啟蒙體系,如今要被這突如其來的民會攔腰斬斷。
他不是貪戀權力,可架構的改變,意味著局勢的動搖。
之前他前往勸諫里長的時候,原以為所謂的民會,不過是個地方組織,最多是分一分地方官吏的權力,或者對他們有個監察的權力,僅此而已。
但他從未想到,里長的規劃居然如此宏大,之前民部選拔官吏還算有跡可循,但隨著里長這次的確認,從這一天起,紅袍政體的本質,就成了民會,以後百年千年,官吏都要從民會中選出了!
白亭山張了張嘴,喉頭滾動,最終只化作一聲長嘆。
“里長......權力分散,易生掣肘啊。”
不少啟蒙總師也都皺眉,其中倒也不全都是擔心權力被分,更多的人想到歷史上的前車之鑑,諸如近在眼前的東林與齊浙楚三黨之爭,與閹宦權力之爭......“掣肘好過專權。”
魏昶君目光掃過全場。
“郭子懷一手遮天時,你們誰掣肘了?”
滿堂死寂中,白亭山頹然落座。
他看見身旁淡馬錫啟蒙總師的諫書從袖中滑落,紙頁上恐生唐季之禍的墨跡未乾。
鐘錶聲裡,他突然明白,這位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里長,要的根本不是平衡,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權力革新。
當魏昶君起身離去時,銅印在案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白亭山望著那影子,彷彿看見歷朝歷代權力變革前的血泊。
而這一次,執刀者變成了他曾發誓要教化的黎民百姓。
他只能苦笑著喃喃開口。
“為什麼,為什麼要分散權利啊里長?”
“你是因為滿和他們沆瀣一氣害怕了?”
“可這樣下去,誰也不知道民會和啟蒙部會不會出現什麼意外。”
“權力的分配失衡,界限模糊,極有可能會引發激烈爭奪啊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