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民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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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武清縣漕運河上的晨霧帶著寒意。

縣衙東側一座僻靜的青磚院落內,新掛的武清縣民會牌匾下,五道身影圍桌而坐。

首次正式議事,氣氛凝重。

碼頭工人代表趙鐵柱將一本磨損的賬冊推至桌案中央,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去年河工器具的訂單,工匠們日夜趕工,交付的物件無可挑剔,可結算時,崔大勇一句物料超耗,便抹去了一百五十號人三成的工錢!下面怨聲載道,卻無人敢強出頭。”

布商錢掌櫃微微頷首。

“趙兄所言,僅是冰山一角,縣內桐油、棉紗等緊俏物資,名義上合議分配,實則流向早已內定,得益者無非永豐油坊、隆昌布行那幾家。質詢起來,崔主事總以統籌規劃搪塞。”

農會的周老根磕了磕未點燃的菸袋。

“三年前官倉招力夫,俺們村王柱子力氣最大,反倒落選。中選的是崔主事侄兒引薦的遠親,體弱不堪!此類事,鄉間傳遍了。”

學生代表周遠目光清亮,緩緩開口。

“崔大勇手段高明,在於善借公器之名行私,將個人意圖嵌入公務程式,使徇私披上公議外衣,撼動此樹,空有義憤無益,唯鑿實證據,方可破局。”

調查在隱秘中展開。

趙鐵柱黃昏時分獨自來到河碼頭倉庫區,尋訪即將退休的老倉吏李老倌。

他挨著蹲在門檻上的老倌坐下,並不急於問詢,只聊往年漕運舊事,寒冬赤腳扛活的艱辛。

直到月上柳梢,李老倌才嘆了口氣,煙桿指向昏暗倉庫。

“趙代表,那批鐵鍬頭,三千件,一件不少,損耗欄原本畫的是圈。送到縣裡的副本,怎就變成了百分之五?老漢人微言輕,不敢多嘴啊。”

趙鐵柱默默記下,又細問了當時其他倉管姓名。

周老根則是負責走訪受屈農戶。

在王柱子家低矮土坯房,王老孃拉著他的手垂淚。

“俺家柱子那身板,誰不說好?招工那天,扛著麻包走得穩穩的!可張榜卻沒他!反倒鄰村崔老五家那風吹就倒的小子選上了,為啥?”

“就因崔老五的閨女,嫁給了崔主事侄兒家的管事!”

周老根不動聲色,仔細問清了招工告示張貼的位置、考校的具體日期、在場的小吏模樣,甚至打聽到當時一同應試、目睹情形至今仍耿耿於懷的其他後生。

他還找到了一位曾因拒絕在虛報名冊上按手印而被調去管理義莊的前任里正,這位里正偷偷保留了一份當年真實的困難戶名單草稿。

錢掌櫃以商議採購為名,宴請幾位非核心圈子的商戶。

酒酣耳熱時,一陶瓷坊主抱怨。

“錢兄,你是不知道,我們想買點平價桐油刷坯胎,難如登天!市面上的好油,早被那幾家包圓了,聽說縣衙調撥的配額,他們拿到手的價格,比咱們零買還低三成!這生意還怎麼做?”

錢掌櫃順勢追問細節,另一名布商也忍不住插嘴,透露隆昌布行不僅能拿到低價棉紗,其生產的普通土布還常被列為官定用品,採購價竟比市面上同等布匹高出不少。

錢掌櫃將這些資訊暗暗記下,又透過商會渠道,大致摸清了這幾家商號與崔大勇之間的姻親、同鄉關係網。

周遠則假借研習風物,流連縣衙檔案房。

他留意到,油水專案批覆異常迅捷,難辦公務則文書往來嚴謹。

他還注意到崔家新宅屋瓦用的小青望,價格不菲,這種瓦多用於官署或大戶,價格不菲。

他假意與燒窯匠人閒聊,套出了這種瓦的大致市價和用量,心中默默估算,便知這筆開銷絕非崔大勇明面俸祿所能承擔。

證據漸匯在這一刻逐漸抽絲剝繭的匯聚。

趙鐵柱整理出剋扣工錢事件的完整鏈條。

周老根將招工不公等事逐一落實,附上證人畫押證詞。

錢掌櫃繪製出物資流向與價格對比圖。

周遠則將公文中的異常模式與崔家資產觀察分別成冊。

所有材料反覆核對,確保無誤。周遠執筆,編織成邏輯嚴密的報告,措辭極盡剋制。

關於物資調配,報告具體列出:紅袍十九年十一月,調撥平價桐油五百桶,其中四百二十桶劃撥永豐油坊,坊主系崔大勇妻弟,剩餘八十桶由全縣其餘二十七家商戶分攤。

同期,永豐僅承擔初級壓榨,而其餘商戶需完成精煉指標。

核算顯示,此項分配致永豐獲額外利差約二百銀元,而其餘商戶平均每家多承擔成本約十五元。

暮色深沉,油燈下卷宗投下陰影。

院內只聞燈花輕爆。

趙鐵柱長出一口氣,大手按在卷宗上。

“有了這些,看他如何狡辯!”

周遠擦拭眼鏡,語氣平靜堅定。

“鐵柱兄,慎之,依規程,此卷宗須一式三份,同時呈送民部、京師以及里長,並密報中樞巡視組,三路遞送,互為印證,防其反噬,亦觀各方態度。”

錢掌櫃點頭。

“不錯,此役不僅扳倒一吏,更是試里長所立新制,能否穿透此地關係網。”

周老根將菸袋鍋在鞋底用力一磕,火星明滅。

“是騾是馬,拉出來遛遛!明日辰時,老夫親自遞過去!”

五人再無多言,唯眼神交匯,映著燈火與決心。

夜色寂寥,運河船號隱約。

民會院內,弓已滿,箭在弦。

這場無聲合圍,靜待破曉。

武清縣一役,民會呈上的證據鏈確鑿如山,崔大勇及其黨羽被迅速查處。

訊息不脛而走,如同在沉寂的湖面投下巨石。

魏昶君即刻將武清民會的調查案卷明發天下,作為範例,並派出多支由中樞幹員與紅袍軍老兵組成的小組,分赴京畿各州縣。

這些督導組不僅監督,更負責傳授組織經驗,協助地方推選代表、明確章程。

有了張家口和武清的成功先例,各地飽受積弊之苦的百姓熱情高漲。

數月之間,宛平、通州、良鄉、涿州……數十個州縣相繼成立了民會。

它們看似分散,根系卻在底下悄然相連,形成了一片難以忽視的新生態。

一股自下而上、清淤疏浚的力量,開始在紅袍天下的腹地悄然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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