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一處處敲(1 / 1)
紅袍天下的內部,清洗與反清洗的鏖戰仍在持續。而在風暴眼中,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堅守著自己的陣地。
和州府,青石子臨時駐所。
這是一間簡陋的驛舍,空氣中瀰漫著藥味和舊紙張的氣息。
青石子裹著一件厚厚的舊棉袍,臉色比幾年前更加蒼白,咳嗽起來整個瘦削的肩膀都在顫抖。
當年的小道士不年輕了。
但他的眼神,卻依舊像兩把淬火的錐子,死死釘在攤開滿桌的案卷上。
他面前站著幾名從京師帶來的年輕監察官吏,個個面帶倦容,卻又神情肅穆。
“總長,和州鹽鐵轉運使王懷仁的案子,表面是挪用公款,但卑職查到,他在城西暗宅養的外室,其弟竟在漕幫擔任小頭目。而近年來和州漕運屢屢‘意外’沉沒的官鹽船,理賠的錢,最終都流入了三家背景神秘的票號。”一個年輕御史低聲彙報。
青石子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上一份漕運損失清單和那三家票號的戶名冊,聲音沙啞卻清晰。
“查這三家票號的東家背後是誰。另外,去查王懷仁升任轉運使前,在吏部考核時,是誰給了他‘優等’的評價,還有,他那個在啟蒙部當文書的連襟,也留意一下。”
“總長,您的意思是......這背後是一條線?”
另一名官吏驚訝道。
青石子劇烈地咳嗽了一陣,喘著氣,冷笑。
“一隻蒼蠅背後,往往有一窩蛆,單打一個王懷仁容易,難的是把他背後那張互相包庇、輸送利益的網,連根拔起!”
“他們以為躲在暗處,用各種關係勾連,就能高枕無憂?做夢。”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給我一處處敲,一層層剝!看看這‘高高在上’的官袍下面,到底藏了多少膿血!”
他依舊是那把最鋒利的刀,即使病骨支離,也要斬向最堅固的腐敗堡壘。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所有變質官吏的無聲震懾。
京師,民會總部議事堂。
相較於青石子那邊的陰鬱與激烈,這裡的氛圍更顯凝重而充滿思辨的氣息。
臺下坐著來自全國各州府的數十名民會核心代表,臺上,年僅二十五歲卻已隱隱成為民會靈魂人物的陳望,正在講話。
他穿著樸素的藍布學生裝,身姿挺拔,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最近,開封府民會收到大量舉報,指控府衙工房主事孫有道貪墨河工款。”
陳望開口,聲音清朗。
“證據似乎很確鑿,有賬本,有商人證詞,群情激憤,要求我們立刻動手,拿下孫有道,以正視聽!”
臺下不少代表點頭,躍躍欲試。
陳望話鋒一轉。
“但是,諸位有沒有想過,這舉報來得太巧,證據也太‘完美’了?”
“孫有道此人,脾氣耿直,得罪過不少人,尤其是擋了某些人插手河工款項的財路,我們若貿然動手,豈不是正中了某些人借刀殺人的下懷?”
他走到一塊臨時架起的木板前,用粉筆寫下幾個關鍵詞。
“該不該查?該查!但怎麼查?”
“里長成立的民會不是誰的刀!我們不能被人牽著鼻子走!”
陳望加重語氣。
“別人遞過來什麼,我們就砍什麼,那和舊時代的鷹犬有何區別?我們要查,就要查個水落石出,查清誰是真正的貪官,也要查清誰在背後煽風點火、企圖利用我們!”
他指著木板。
“所以,我們的步驟應該是:第一,核實舉報證據的真偽,特別是那個‘商人’的背景,他與孫有道的矛盾,以及與開封府其他官吏的關係。”
“第二,跳過孫有道,直接去查河工款項的最終流向,看錢到底進了誰的口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們要建立我們民會自己的調查程式和判斷標準,不是為了抓人而抓人,是為了真相和公正!”
他環視眾人,目光深邃。
“諸位,民會的權威,來自於我們的公正和智慧,而不是盲目的衝動,我們要讓民會成為一汪清泉,能照出妖魔鬼怪,而不是一灘被人攪渾的汙水!”
臺下陷入沉思,繼而爆發出熱烈的討論。
陳望在做的,是鍛造民會的“魂”,讓它在複雜的鏖戰中保持清醒。
與此同時,紅袍天下的內地,在陣痛中確實煥發著新的生機。
清晨,京畿通往直隸的官道上,不再是往日那般塵土飛揚、充斥著稅卡胥吏的呵斥與商隊的哀嘆。
新鋪的水泥路面平坦寬闊,馱著大宗貨物的騾馬隊、裝載著機具的牛車、甚至偶爾疾馳而過的黑色汽車,都行駛得頗為順暢。
路旁新設的驛站,不僅有官辦的,還有幾家私人合股的“聯運貨棧”,夥計們穿著統一的號坎,吆喝著裝卸貨物,計算著里程運費,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
過往的商販臉上,少了些往日的愁苦和警惕,多了幾分對行程的把握。
城外的工業區,景象更是不同往日。
幾年前還只是零星幾家工坊的地方,如今已連成一片。
紅磚砌成的廠房高大整齊,巨大的煙囪晝夜不停地向天空吐著或濃或淡的煙柱。
廠區內,蒸汽機的轟鳴聲、金屬的撞擊聲、傳動帶的摩擦聲交織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宣告著一種全新的力量。
工人們雖然依舊忙碌,但上下工的鐘聲變得規律,一些大廠門口甚至貼出了“招募熟練技工,待遇從優,包食宿”的告示。
鄉間地頭,變化似乎慢些,卻也實實在在。
拖拉機和收割機讓糧食增產的畫面踏實的前行。
交了糧,農戶倉裡的餘糧明顯多了些,有膽大的開始盤算著多養幾頭豬,或者送家裡的小子去鎮上新開的識字班念幾年書,說不定將來能進城裡工廠謀個前程,總比一輩子土裡刨食強。
城裡城外的變化,也催生了許多新行當。
鐵路沿線,出現了專為旅客提供食宿的“鐵路旅館”。
電報局門口,總有人排隊等著給遠方的親人發一封簡短的電報。
就連街角的剃頭挑子,也掛起了“電推剪”的新牌子招攬生意。
學堂裡,格物和醫學的發展速度快的讓人難以想象。
然而,在這片看似蒸蒸日上、秩序井然的景象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