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民報（1 / 1）
民會推舉的港務局會辦候選人趙啟明，要在勸業場門口的大廣場上，當著全城老百姓的面，說道說道他要是選上了打算咋幹！
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往日裡，官老爺上任，頂多是在衙門裡貼張佈告，哪會跟平頭百姓面對面？
好奇、懷疑、看熱鬧的心思攪在一起，到了那天后晌，勸業場前的廣場上，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扛大包的苦力、店鋪裡的夥計、拎著菜籃子的婦人、甚至還有不少聞訊趕來的學堂學生，把個廣場圍得水洩不通。
小販們趁機兜售著瓜子花生，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氣氛熱鬧得像過年趕集，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緊張。
臨時搭起的木臺子不算高，上面就擺了一張條凳，連個遮陽棚都沒有。
時辰一到，民會天津分會的代表先上臺，簡單說了兩句選舉的規矩和意義，臺下嗡嗡的議論聲卻沒停。
直到一個身影有些遲疑地走上臺時，人群才驟然安靜了不少。
上來的正是趙啟明。
他約莫四十出頭年紀，穿著半舊的深色便裝，戴著眼鏡，身材清瘦，一看就是個讀書人模樣。
面對臺下成千上萬雙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他顯然有些緊張，扶了扶眼鏡，接過助手遞過來的鐵皮喇叭時，手都有些微微發抖。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把喇叭湊到嘴邊。
“天、天津衛的父老鄉親們......兄弟姊妹們......”
他的開場白帶著明顯的文氣，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有些發顫，還夾雜著電流的雜音，但這結結巴巴、毫不做作的緊張，反而讓臺下一些百姓覺得......這官老爺，好像跟以前那些不太一樣。
“我......我叫趙啟明，蒙民會和大家抬舉，出來候選這個港務局會辦的缺......”
他頓了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今天站在這兒，沒別的事，就是想跟大夥兒掏掏心窩子，說說我要是僥倖當選，打算為咱天津衛、為咱老少爺們兒乾點啥實在事！”
這話實在，臺下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和零星的叫好聲，氣氛輕鬆了些。
趙啟明似乎也受到了鼓舞，語速快了些。
“頭一件，就是咱這碼頭！”
他伸手指向海河方向。
“咱們天津衛，靠的就是這碼頭吃飯，可現如今，貨船進港，等泊位得像撞大運，裝卸貨物，手續繁瑣得像纏腳布。”
這話說到了碼頭工和商販的痛處，臺下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聲。
“我要是當了這會辦。”
趙啟明提高了音量。
“第一把火，就燒這效率，要立新規矩，簡化流程，泊位輪流公示，減少等待，還要設個‘訴苦箱’，誰再敢無故刁難、索要好處，只要有真憑實據，我趙啟明第一個不答應，查實了，立馬滾蛋！”
這番話擲地有聲，引來一片叫好和掌聲。
“第二件，說說稅！”
趙啟明話鋒一轉。
“我知道，各位東傢伙計，都覺得稅重，名目多，計算雜，有時候還......還不明不白。”
他斟酌著用詞。
“我不敢在這裡空口白牙說大話，立馬給大家減稅多少，但我要說的是，只要我上任，一定把港務局該收的、能收的稅項，一筆筆，一條條，清清楚楚地登報公示出來，讓大夥兒都看得明明白白！”
“該交的一分不少，不該交的一分不多！同時，我會盡力向上峰建言，陳說商賈艱難，爭取為咱天津港口的生意，謀一個更公道、更合理的稅賦章程！”
這話實在，不虛飄，商販們紛紛點頭。
“鄉親們，官，不是老爺，是給大家辦事的，港務局會辦，管的不是官印，是咱天津衛通江達海的門戶，是萬千家庭的生計！”
“選我趙啟明，我不敢保證事事都能辦好，但我敢保證，必定兢兢業業，必定期聆聽大夥兒的呼聲，必定把這身官袍，當成一份沉甸甸的責任，而不是作威作福的招牌！”
他的演講沒有華麗的辭藻，甚至有些地方還帶著書生氣，但每一句都戳在百姓日常生活的痛點和期盼上。
當他講完，鞠躬下臺時，臺下爆發出經久不息的掌聲和歡呼聲。
許多百姓臉上洋溢著興奮的光彩，他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手裡的那一票，或許真的能帶來改變。
人群角落，幾個啟蒙部派來觀察的人員，臉色不太好看，低聲交換著意見。
“麻煩了，盡是許願！”
“得趕緊讓王大人也出來講講了，不然民心都被拉走了......”
另一位較為年輕的司業則憂心忡忡。
“王大人為人方正，不擅此道。若任由民會推薦那人爭取人心，只怕......只怕選舉結果堪憂啊！”
沉默良久，負責天津啟蒙事務的提學副使孫誠推了推眼鏡，深吸一口氣。
“事已至此，抱怨無益，里長既已首肯，此法便勢在必行，我等啟蒙部，職責在於教化人心，引導民意，如今民意即選票，我等豈能置身事外？”
他站起身，目光決然。
“他們能演講，我們也能，王大人不擅言辭，我等可為其撰寫政綱，分析利弊，他們許諾降低稅負，我等可宣揚穩定至上，漸進變革......”
於是，一場前所未有的“競選”較量，在天津府悄然展開。
民會支援的候選人，奔走於碼頭、工廠、商會，宣講的是“效率”、“公平”、“為民做主”。
啟蒙部支援的候選人，則更多地出現在學堂、鄉紳集會、農會，強調的是“穩定”、“經驗”、“顧全大局”。
雙方都在透過自己能影響的渠道，向百姓許諾更好的福利、更光明的未來。
雖然方式還顯稚嫩，但一種全新的政治互動模式，已然破土發芽。
京師，魏府。
魏昶君的書桌上，放著來自天津的密報和最新一期的《天津民報》。
他仔細閱讀著關於演講內容、民眾反應、雙方較量的詳細記錄。
當看到初步民意調查顯示，民會支援的候選人暫時獲得了約六成百姓的好感度時，魏昶君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卻發自內心的笑意。
“很好，民會的提案，只是個開始，真正要做的，是讓這天下百姓，慢慢習慣，並真正擁有......這決定由誰來管理他們的、實實在在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