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與民更始(1 / 1)
民會提出的天津選舉試點,如同在紅袍天下這潭深水中投入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遠超京師那場高層會議的爭論,迅速在帝國的肌理中擴散開來,尤其是在風暴眼的天津衛,更是掀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浪。
就在天津選舉緊鑼密鼓進行時,京師幾處不顯山露水的深宅大院裡,幾場小範圍的密談也在悄然進行。
啟蒙部副總師文淵的府邸書房內,檀香嫋嫋。
文淵與幾位相交莫逆、同樣執掌部分文教實權的老友圍坐品茗,氣氛卻有些沉悶。
“里長此舉,老夫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紅袍大學祭酒放下茶盞,長嘆一聲。
“歷朝歷代,開國雄主,無不是削平群雄,收攏權柄,唯恐大權旁落,為何到了里長這裡,反倒要將這選官用人之權,分潤于于升斗小民之手?這豈不是自毀長城?”
另一位在翰林院清貴多年的李學士捻鬚搖頭。
“權力分散,必生內耗,長此以往,政出多門,綱紀何在?效率何在?難道真要如先秦諸子百家爭鳴,整日吵嚷不休,方能治國?”
文淵默默聽著,目光深邃,緩緩道。
“諸公所慮,亦是文某心中所惑,里長非常人,其志向來難以揣度。”
“他自蒙陰起兵,橫掃六合,奠定這古往今來未有之疆域,卻既不稱帝,亦不極權,反而處處設限,扶持民會,制衡官僚,其所求,似乎並非一家一姓之江山永固,而是一種我等尚未完全理解的秩序。”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深深的感慨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里長之魄力,確是千古一人,但將這至高權柄分散於民,猶如將利刃交於孩童之手,福兮禍兮,實難預料。”
“或許,里長看到的,是我等看不到的將來?又或許,這是一種我等無法理解的、更為深遠的駕馭之術?眼下,天津已成棋眼,你我且靜觀其變吧。”
眾人聞言,皆默然無語,心中充滿了對未知變革的迷茫與隱隱的不安。
與京師的暗流湧動相比,天津衛的“選舉風暴”則顯得直接而熱烈。
勸業場廣場的演講之後,趙啟明成功的亮相如同點燃了導火索。
民會迅速行動,在天津各區設立了多個“選舉宣講點”。
不再是趙啟明一人唱獨角戲,民會推舉的其他候選人也紛紛走上街頭巷尾,甚至深入碼頭倉庫區、工廠食堂、居民里巷,拿著鐵皮喇叭,站在臨時搭建的木箱或高凳上,面對圍攏過來的百姓,宣講自己的主張。
碼頭上。
民會推舉的海關稽查司主事候選人,一位曾在海關基層工作多年、熟知弊病的中年人,正對著一群圍坐吃飯的搬運工大聲開口。
“兄弟們,咱們拼死拼活扛包,為什麼到手錢總少一截?就因為過關卡要層層打點,我要是選上,第一件事就是立規矩,所有收費明碼標價,張貼出來!誰再敢私下索要,你們直接來找我!查實一個,嚴辦一個!”
工人們聽得兩眼放光,紛紛叫好。
與此同時,城北平民區。
勸業道副使的候選人,一位關注民生的讀書人,正在對街坊們講。
“咱們這片的路,下雨就成了泥塘,娃娃上學都難!光修主街有什麼用?要是選我,我一定爭取把修路的銀子,實實在在地鋪到咱們這些小巷子裡來!還要多設幾個平價藥鋪......”
大媽大嬸們聽得連連點頭,交頭接耳。
“這人說得在理!”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百姓們熱議的話題都離不開選舉。
“聽說了嗎?趙先生說要整頓碼頭,以後卸貨能快一小半時間。”
“那個啟蒙部推舉的王先生也說了,要穩定,不能亂改。”
“我看還是民會推的人實在,說的都是咱老百姓的難處!”
一種“選票能帶來改變”的期待感,在普通市民心中悄然滋生。
民間自發的、粗糙的“民意調查”顯示,民會系候選人的支援度在穩步攀升。
不只是空談,民會開始了實質性的行動。
他們以“收集民意、準備施政”為名,主動與天津府的各個實務部門接洽,召開了一系列協商會議。
天津商務局的議事廳內,氣氛劍拔弩張。
長桌一側,坐著以民會總代表陳望為首的三名民會代表,他們面前攤開著厚厚的賬冊和手寫的調查報告。
另一側,是商務局督辦周顯榮及其下屬幾名司官,個個面色凝重。
“周督辦。”
陳望開門見山,將一份調查報告推過去。
“這是我們民會過去一個月在三個碼頭、五個主要集市調查的結果,玉米麵、粗布、煤塊這三樣,價格比三個月前平均漲了四成還多,尤其是‘廣豐’、‘泰和’這幾家大商行,出貨量明顯減少,市面卻傳言他們倉庫堆滿了貨,這明顯是囤積居奇,擾亂市場!”
周顯榮是個精幹的中年人,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才開口。
“陳代表,稍安勿躁,市價波動,因素很多,漕運偶有阻滯,天氣影響產量,乃至民間預期,都可能引起波動。”
“商務局的責任是維持市場秩序,但也不能隨意干預,壞了商家的積極性,影響了天津的商業活力啊。”
“那人商戶也是要成本的。”
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官腔。
“商業活力?”
民會一位年輕代表忍不住插話,他叫李銳,會計出身,對數字極其敏感。
“周督辦,活力不是讓少數奸商吸百姓的血。”
“碼頭扛包的劉老五,一天工錢買不起三斤玉米麵,這叫活力?這叫要命。”
他翻動賬本,指著一行行資料。
“你看,‘廣豐’行上月初入庫玉米五百石,同期出庫僅百石,庫存積壓,市面卻喊缺貨漲價!這不是囤積是什麼?”
商務局一位副辦皺眉反駁。
“李代表,賬目之事,或有出入。商家運營,自有其考量,若僅憑猜測便強行壓價,甚至設官店,豈非與民爭利?長遠來看,商賈寒心,誰還敢來天津做生意?”
“與民爭利?是與奸商爭利,保小民生計。”
陳望聲音提高。
“我們不是要一刀切,我們要求商務局立刻派人,核查‘廣豐’、‘泰和’等商號的真實庫存,同時,在城北窪地、碼頭工棚這幾個貧苦百姓聚集區,設立臨時官辦平價糧店、煤店,按成本價微利銷售,先穩住底層民生,這總不違反你們的市場規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