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斬(1 / 1)
夜色如墨,伸手不見五指。
只有運河支流黑水蕩荒廢的河灣裡,蘆葦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夾雜著幾聲孤寂的蟲鳴。
李定國一行七八人,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下小船,涉過齊膝深的冰涼河水,踏上了泥濘的河灘。
空氣裡瀰漫著水汽和腐爛植物的氣味。
“確定是這裡?”
李定國壓低聲音,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黑黢黢的蘆葦叢。
“錯不了,總長。”
顧影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他像狸貓一樣蹲在草叢邊,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輪廓。
“根據漕幫線人說的暗號,穿過這片蘆葦,裡面有幾座廢棄的磚窯,就是他們藏糧的地方,平時有人看守,但人不多,這個點應該在換崗。”
李定國點點頭,打了個手勢。
撥開層層疊疊的蘆葦,前行了約一炷香的功夫,幾座低矮、看似破敗的磚石建築輪廓漸漸清晰。
外面圍著半人高的土牆,只有一個簡陋的木門。
門口掛著一盞氣死風燈,昏黃的光線下,兩個抱著長槍的漢子正靠坐在牆根打盹,鼾聲隱約可聞。
“動作快!”
李定國低喝一聲。
兩名隊員如同獵豹般撲出,沒等守衛反應過來,就用破布塞嘴、繩索反綁,瞬間制服。
另一名隊員用匕首悄無聲息地撬開了那把鏽跡斑斑的大鎖。
眾人迅速潛入院內。
院子裡堆著些雜物,看似尋常。
但孫墨憑藉會計的敏銳,立刻指向角落一間看似堆放工具的小屋。
“總長,這屋子的鎖是新的!”
周鐵上前,用刀鞘一別,“咔嚓”一聲,鎖頭應聲而落。
推開門,裡面竟然是一間收拾得頗為整齊的賬房,點起帶來的氣死風燈,只見桌上筆墨紙硯俱全,牆邊立著幾個大木櫃。
“搜!”
李定國下令。
孫墨撲到木櫃前,櫃門上也掛著鎖。
他掏出幾根細鐵絲,屏息凝神,搗鼓了幾下,鎖芯傳來輕微的“咔噠”聲。
“開了!”
櫃門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一摞摞賬冊。
孫墨快速翻閱,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數字間滑動,眼鏡後的眼睛越來越亮。
“總長,找到了,私賬,這是完全對不上的暗賬,你看,這上面記錄著,光是上個月,就從漕船‘損耗’項下,秘密轉入這裡的漕糧,就有五千石,但官賬上根本沒有記錄!”
“糧倉在哪?”
李定國追問。
“按這賬上標記的庫號,應該在後面最大的那座‘廢窯’裡!”
孫墨指著賬冊上的符號。
眾人立刻轉向院子深處那座最大的、看似窯口被封死的建築。
這次,門是厚重的木門,裡面還加了閂。周鐵後退一步,猛地一腳踹去。
“砰”的一聲巨響,門閂斷裂,木門洞開!
一股混合著泥土和陳糧的氣味撲面而來。
氣死風燈的光線照進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只見巨大的窯洞內,密密麻麻、堆積如山的麻袋,一直堆到了穹頂!數量之多,遠超想象。
周鐵上前,用匕首劃開一個麻袋,金黃色的稻穀“嘩啦”流了出來。
他又接連劃開幾個,全是飽滿的上等漕糧!
“人贓並獲。”
李定國驀然開口。
“證據確鑿!周鐵,帶人封鎖現場!孫墨,保護好賬本......”
他話音未落。
院子四周,突然之間火光大亮。
數十支火把幾乎同時燃起,將整個廢棄院落照得如同白晝。
緊接著,雜亂的腳步聲和兵刃碰撞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只見院牆頭上、破敗的視窗處,瞬間冒出了無數黑影,個個手持明晃晃的鋼刀長槍,身著統一的黑色勁裝,殺氣騰騰地將他們這七八個人團團圍住,水洩不通!
為首一人,緩緩從人群后走出,站在火光下。此人約莫四十歲年紀,面色陰鷙,留著兩撇鼠須,正是臨清漕運總督趙家的心腹管家,趙福!
趙福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語氣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我當是誰敢夜闖禁地,原來是李督查使,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
李定國面色不變,冷冷地看著他。
“趙管家?真是巧啊,這深更半夜,帶著這麼多人,拿著兵器,來這荒郊野外的‘廢窯’做什麼?”
趙福嘿嘿一笑,倒打一耙。
“李大人,這話該我問您吧?此地乃漕運衙門管轄的備用倉儲重地,您帶著人,深夜持械闖入,意欲何為?莫非是想盜竊官糧?”
“你不過是全球督察,還能管得了咱中原?”
周鐵怒喝道。
“什麼備用倉儲,這分明是你們私設的黑倉,囤積漕糧,證據確鑿!”
“證據?”
趙福故作驚訝,隨即臉色一沉。
“我看是你們偽造證據,企圖誣陷朝廷命官,來人啊,將這些擅闖重地、圖謀不軌的賊人,給我就地拿下!若敢反抗,格殺勿論!”
“你敢!”
周鐵拔刀出鞘,擋在李定國身前。
幾名肅政臺隊員也立刻背靠背圍成一圈,刀劍出鞘,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李定國伸手輕輕按下週鐵的刀,目光如冰錐般刺向趙福。
“趙管家,你這是要殺人滅口?”
趙福獰笑一聲。
“李大人,話別說得那麼難聽,是你們自尋死路,撞到了刀口上!在這黑水蕩,死幾個人,餵了魚鱉,誰又能知道呢?動手!”
這一刻,運河下游方向,突然傳來尖銳的軍號聲,緊接著,密集而整齊的腳步聲如雷鳴般由遠及近。
“紅袍軍,是紅袍軍!”
混戰中有人驚駭大喊!
只見顧影一馬當先,引著一名身穿紅袍軍服、面色冷峻的軍官,率領足足一營全部裝備新式步槍的紅袍軍步兵,如神兵天降,迅速反將黑衣壯漢們包圍,刺刀在火把下閃著寒光!
“放下武器,違令者格殺勿論!”
帶隊軍官聲音不大,卻帶著鐵血威嚴。
漕運總督的私人武裝頓時傻眼,在正規軍的槍口下,紛紛丟下武器,那個管家面如死灰,癱軟在地。
李定國看向顧影。
顧影微微點頭,低聲開口。
“按您的備用計劃,我拿了您的令牌,晝夜兼程去了青州府大營......幸好趕上了。”
李定國深吸一口氣,走到那面如死灰的管家面前,撿起地上那本私賬,聲音冰冷地穿透夜空。
“趙家完了,告訴他背後的人,‘燭龍’......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