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你什麼時候才安靜(1 / 1)
趙顯宗顫抖著手,撕開油布,師爺連忙搖動發電手柄。
趙顯宗奪過電鍵,手指因激動和恐懼而不停顫抖,但他還是憑藉記憶,敲下了一串緊急密碼和呼號。
這是通向他在京師經營的、最深最隱秘的一條線,一個他原本以為永遠用不上的“後手”。
電鍵聲在槍聲和喊殺聲的背景下微弱而急促。
電文內容簡短而絕望。
“嶺南事急,黃張動武!”
他在做最後的賭博。
賭京城那條線上的“大人物”為了自保,會不惜代價施加影響,甚至動用更黑暗的力量來阻止或扳回局面。
然而,沒等他將這寥寥數字的電文發完。
書房那扇沉重的花梨木門被一腳踹開。
木屑飛濺中,黃得功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中槍口還冒著縷縷青煙,冰冷的眼神如刀鋒般刮過室內每一人。
他身後,是數名如狼似虎、槍口穩如磐石的憲兵。
趙顯宗如遭雷擊,手指僵在電鍵上。
師爺嚇得癱軟在地,發電手柄脫手。
電報機發出最後幾聲無意義的雜音,隨即沉寂。
當渾身浴血、髮髻散亂的趙顯宗被兩名魁梧憲兵反剪雙臂,拖死狗般拖到知府衙門公堂時,天色已大亮。
公堂內外,甲士林立,槍刺如林,肅殺之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張家玉已端坐公案之後,換上了一身絳紫色御史官服,神色冷峻。
案頭,高高摞起的是連夜整理出的賬冊、契約、私信、口供。
黃得功按劍立於堂側,衣衫上血跡未乾,目光如電,掃視著癱軟在地的趙顯宗及其一眾面如死灰的核心黨羽。
“趙顯宗。”
張家玉面色冷峻,聲震屋瓦。
“你身為朝廷命官,受皇恩俸祿,卻欺君罔上,結黨營私,貪墨國帑,盤剝百姓,草菅人命,兼併土地、操縱市價、虛報工程、侵吞補償、勾結銀號、戕害舉報之人......樁樁件件,鐵證如山!你還有何話說?”
趙顯宗掙扎著抬起頭,臉上血跡、灰塵混作一團,卻兀自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容,竟無半分狡辯之意。
“成王敗寇,自古皆然,張御史,你贏了。”
他目光掃過堂上那摞證據,又看向堂外肅殺的兵甲,眼中竟閃過一抹癲狂的快意。
“證據?哈哈......有證據又如何?你拿到的,不過是紅袍天下的冰山一角,這嶺南,乃至這天下,像我趙家這般行事的,何止萬千?你查得過來嗎?殺得完嗎?”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帶血的唾沫,眼神卻死死盯住張家玉,又彷彿透過他看向更遙遠的北方,聲音嘶啞而詭異。
“來不及了......嘿嘿......里長......你想要的......都來不及了......”
這沒頭沒尾、近乎詛咒的話語,讓堂上氣氛為之一凝。張家玉眉頭緊蹙,黃得功握劍的手背青筋隱現。
趙顯宗卻不再多言,只是仰頭看著公堂藻井,發出斷續而詭異的低笑,彷彿已然瘋癲。
張家玉強壓下心頭疑雲,不再與他做口舌之爭。
“罪臣趙顯宗,罪大惡極,罄竹難書,依《紅袍律》,數罪併罰,判處極刑,抄沒家產,夷其三族,其餘案犯,依律嚴懲,來人,將一干人犯押入死牢,嚴加看管,貼出安民告示,公示其罪!”
趙顯宗倒臺,如同推倒了嶺南官場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在確鑿證據和雷霆兵威之下,樹倒猢猻散。
依附趙家的官吏、豪紳、白手套,或主動投案,或倉皇出逃,盡數落入法網。
張家玉與黃得功聯手,依據賬冊口供,順藤摸瓜,將趙家在嶺南經營數十年的龐大網路連根拔起。
七日後,嶺南法場。
人山人海,萬民空巷。
京師,魏府書房。
魏昶君放下嶺南呈報的最終案情詳文與處決奏章,良久,方緩緩頷首。
嶺南毒瘤剜除,固然大快人心,但趙顯宗臨刑前那句“來不及了”的讖語,卻如一根細刺,紮在他心頭。
是在指其同黨未清?還是另有所指?他目光幽深,望向窗外蒼穹。
幾乎同時,西域與海上的捷報亦接踵而至。
西方,陳子龍在忽魯謨斯沿岸所建“新明州”,已成連通東西之關鍵商埠。
港口帆檣如林,貨棧鱗次櫛比,天工院所出新式織機、鐘錶、玻璃器與西域香料、寶石在此交匯。
紅袍律法通行,市舶司管理有序,各族商賈雲集,賦稅充盈。
更遠的北方,雙鷹城巍然屹立於凍土,蒸汽抽水機轟鳴,將雪水引入新墾農田,紅磚房舍排列整齊,學堂、醫館、工坊一應俱全,吸引著周邊部落陸續歸附。
歐羅巴諸國商旅至此,無不驚歎此“雪原明珠”,對紅袍之國力與治理,漸生驕傲與認同。
海上,靖海都督鄭清艦隊,以“定遠”、“鎮遠”等鐵甲艦為核心,巡弋四海。
剿滅委馬海盜團僅是一個開始,數月間,接連蕩平盤踞南洋的“浪人眾”、襲擾東南的“潮州幫”等數股大型海盜。
紅底金龍旗所至,商船暢通無阻。
廣州、泉州、寧波等口岸,常見懸掛各地旗幟的商船,在進入紅袍水域前,主動降旗,升起紅袍旗以示敬重。
大洋之上,“向龍旗致意”已成商船間不言的規矩。
魏昶君再次站在這幅巨大的寰宇圖前。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東面列島已俯首,商站林立,南洋諸島航道暢通,貿易繁盛,西域古道駝鈴悠揚,新明州與雙鷹城如兩顆釘子楔入,遼闊大洋,龍旗指引航向,更遙遠的南北美洲,紅袍移民據點星羅棋佈......東、西、南,三面告定。
一個超越歷代疆域、融合多元文明、依靠全新律法與技術維繫的新型全球性秩序,已悄然浮現輪廓。
然而,魏昶君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嶺南趙顯宗最後的瘋語,漠北或許仍在蟄伏的勢力,歐羅巴諸國複雜的博弈,美洲廣闊的未知之地,內陸啟蒙會殘餘的暗流......無不預示著前路絕非坦途。這前所未有的全球帝國雛形,光輝之下,陰影猶存。
他伸出食指,輕輕點在地圖上中原腹地的位置,那裡是帝國的核心,也是諸多問題的根源。喃喃自語,聲如寒泉擊石:“嶺南已清,四野漸靖。然,樹欲靜而風不止。趙顯宗所言‘來不及’,所指究竟為何?內陸那些盤根錯節的朽木,海外那些虎視眈眈的豺狼,又當如何?”
書房內燭火搖曳,將他挺拔而孤寂的身影投在牆上。一場風暴滌清了嶺南的汙濁,但更大的風雲,或許正在這全球帝國的穹頂之上,緩緩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