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李自成的兒子(1 / 1)
彼時魏染瑕踉蹌一步,扶住書案,才沒有倒下。
良久,她極度緩慢、極其艱難地彎下腰,伸出顫抖的手,不是去扶李向前,而是撿起了地上那本沾了淚痕和塵土的私賬。
“賬本......我收著。”
她的聲音乾澀沙啞,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從今天起,你賬戶裡那些髒錢,一分不準再動,外面......該打點的,先應付著,但傷天害理的事,一件不準再多做,嘴巴閉緊,就像今晚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走到滿臉淚痕、驚疑不定的李向前面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李向前,你記住,你的命,這個家的運,從現在起,不再握在陳望或者任何人手裡,握在......我兄長手裡,在他......做出決斷之前,你給我苟活著!若是再敢有半分欺瞞,或是做出任何更不堪的事,不用等別人動手,我魏染瑕,第一個親手了結你!”
說完,她不再看癱軟在地的丈夫,緊緊攥著那本滾燙的賬冊,轉身踉蹌著走向內室。
經過乳母和孩子身邊時,她停頓了一下,伸手輕輕撫了撫兒子溼漉漉的小臉,指尖冰涼。
然後,她徑直走進臥室,開啟自己陪嫁的紫檀木妝匣最底層,將那本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賬冊,深深埋在了舊信之下,如同埋藏一顆隨時會爆炸的雷火。
窗外,秋雨淒冷,無盡黑夜。
這個曾象徵榮光的“魏”字,此刻卻彷彿成了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枷鎖,將他們一家,拖入了深不見底的漩渦。
與此同時,美洲,李自成府邸。
曾經叱吒風雲的“闖王”,如今紅袍天下的美洲開發使李自成,已病骨支離,躺在病榻上。
多年的戎馬生涯、美洲的溼冷氣候、以及內心深處揮之不去的鬱結,徹底拖垮了他的身體。他咳嗽著,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心中一片晦暗。
忽然,府邸外傳來喧囂,夾雜著沉重整齊的腳步聲。他皺了皺眉,正要詢問,房門被猛地推開,一股血腥氣混合著海風的鹹腥味率先湧入。
他的長子李洪,一身筆挺的藍色海軍將官服,上面卻濺著不少已呈褐色的血點,大步流星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幾名同樣殺氣騰騰、全副武裝的心腹軍官。
李洪手裡提著一個滲血的帆布包裹,隨手往地上一扔,包裹散開,一顆雙目圓睜、面容因驚恐而扭曲、脖頸處切口粗糙的人頭滾了出來,一直滾到李自成的病榻前!
“父親!兒回來了!給您帶了份‘禮物’!”
李洪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刻意張揚的戾氣和得意。
李自成被那血腥的人頭和兒子身上的殺氣驚得一陣猛咳,用帕子捂住嘴,帕子上瞬間染了殷紅。
他死死盯著地上那顆人頭,雖然血汙模糊,但他依稀辨認出,這似乎是紅袍朝廷派駐美洲的督察院副使之一,姓王,是個以耿直不知變通著稱的官員。
“你......你幹了什麼?這是......王副使!”
李自成又驚又怒,掙扎著想坐起。
“不錯,正是那個礙手礙腳、整天想查我們李家賬的王副使!”
李洪毫不在意,甚至用靴子尖撥弄了一下那顆頭顱,傲然開口。
“這老東西,帶著幾個書呆子,竟敢查到咱們‘太平洋貿易公司’的船隊頭上,說什麼走私違禁品、偷逃鉅額關稅!”
“我好言相勸,許他重利,這廝竟油鹽不進,還揚言要上奏朝廷,彈劾父親您縱子為惡、割據一方!留他何用?”
“你......你瘋了!”
李自成氣得渾身發抖,鮮血不斷從嘴角溢位。
“他是朝廷命官!是里長派來的督察,你殺了他,就是造反,是自絕於天下!”
“造反?自絕?”
李洪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
“父親,您老了,還是被那魏昶君嚇破了膽?”
“你看看這美洲,天高地遠,沃野萬里,是我們李家帶著老兄弟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如今的基業,是我們父子經營起來的,紅袍朝廷給了我們什麼?除了一個空頭銜和幾條破規矩,還有什麼?”
他上前一步,逼視著病榻上衰弱的父親,眼中燃燒著赤裸裸的野心。
“這美洲的礦山、種植園、港口、船隊,十之七八姓李,這裡的官員將領,多少是我們的人?這裡的土人洋人,誰不看我李家臉色?父親,這美洲,早該姓李了!”
“憑什麼還要對萬里之外那個老傢伙卑躬屈膝,聽他派來的阿貓阿狗指手畫腳?”
“對!大哥說得對!”
“朝廷這些年,稅越收越重,規矩越來越多,分明是信不過我們!”
“咱們兵強馬壯,足以自立!”
跟著李洪進來的幾個兒子和將領也紛紛鼓譟起來,眼神熾熱。
李自成看著眼前這群被權力和財富豢養得野心膨脹、目空一切的兒孫部將,又看向地上同僚那死不瞑目的頭顱,再抬頭望向堂前懸掛的那幅魏昶君親筆所題、如今看來卻無比刺眼的“紅袍天下”匾額,一股徹骨的寒意和絕望瞬間淹沒了他。
他這一生,野心起起伏伏。
最初想要那中原錦繡江山,卻被橫空出世的魏昶君以雷霆之勢擊碎夢想,連大明大清都成了其墊腳石。
後來想割據一方,徐國武等人的下場讓他膽寒。
到了美洲,天高皇帝遠,心思難免活絡,可連根深蒂固的海外啟蒙會都被連根拔起,他才徹底明白,只要那個男人還在一天,任何不臣之心,都只有死路一條!
所以他韜光養晦,謹守規矩。
可如今......他的兒子,他一手帶出來的部將,已經墮落,變成了比當年他還要狂妄、卻遠不如當年他清醒的瘋子!
他們根本不明白,他們現在擁有的一切,看似靠自己,實則依然建立在紅袍天下龐大的體系、技術和秩序之上,更建立在魏昶君那深不可測的掌控力和容忍度之上!
造反?割據?
那是將整個李家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李自成想要說話,卻引發更劇烈的咳嗽,大口大口的鮮血湧出,染紅了被褥。
他手中端著的藥碗“哐當”一聲掉落在地,摔得粉碎,褐色的藥汁與他嘔出的鮮血混在一起,蜿蜒流淌,如同他眼中迅速熄滅的生命,也如同李家在他看來,正急速滑向的、無可挽回的毀滅之路。
這一刻,病房內,李洪等人看著吐血不止、氣息奄奄的李自成,臉上並無多少悲痛,反而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