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沒有辦法,所以就做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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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府,魏家。

秋雨敲打著窗欞,帶來陣陣寒意。

剛從美洲視察歸來不久的魏染瑕,臉上還帶著遠洋航行的些許疲憊,但更多是為期數月的棉花種植計劃大獲成功的欣慰。

她換了家常便服,想去書房看看丈夫李向前是否還在忙,他如今是山東工業開發區的總代表,負責數個大型官辦工業區的建設,事務繁雜。

書房門虛掩著,透出昏黃的燈光。

魏染瑕輕輕推開,卻見丈夫並未伏案工作,而是背對著門,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雨夜,手中似乎捏著一本厚厚的冊子,肩膀微微垮著,發出一聲極沉重、極疲憊的嘆息。

那嘆息裡的絕望和無力,讓魏染瑕心頭莫名一跳。

她這個丈夫,出身寒微,是天工院最早那批工科生,靠著紮實肯幹和一絲不苟的嚴謹,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向來是沉默寡言、埋頭做事的性子,何曾有過這般頹唐模樣?

“向前?怎麼了?這麼晚還不歇著,賬目有問題?”

魏染瑕走上前,輕聲問道。

李向前渾身一顫,猛地轉過身,手裡那本冊子掉在地上。他臉色在燈光下慘白如紙,眼神裡充滿了驚慌、恐懼和濃得化不開的愧悔。

“染......染瑕?你......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魏染瑕沒答話,她的目光落在那本攤開的冊子上。

只一眼,她血液幾乎要凝固,那不是工地的物料清單,而是一本私賬!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時間、地點、人名,以及觸目驚心的數字。

後面附著些票據影印件,隱約能看到“漕運”、“損耗”、“補貼”等字樣。

“這是什麼?”

魏染瑕的聲音冷了下來,彎腰想去撿。

“別動!”

李向前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撲過去想搶,卻被魏染瑕先一步拿到手。

她快速翻了幾頁,越看心越涼,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一筆筆,時間、經手人、款項用途,皆偽裝成工程開支或漕糧合理損耗、最終流向......清晰無比。

而最大的幾筆收款人簽名,赫然是“李向前”!

“二百九十萬......紅袍元......”

魏染瑕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同床共枕十幾年、印象中有些迂腐卻絕對清廉的丈夫,聲音因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變調。

“李向前,你告訴我,這是什麼?你......你竟敢貪墨漕糧款?虛報損耗?收受......收受這麼多賄賂!”

“我......我沒有!我不是......我是被迫的!”

李向前崩潰了,雙手抱頭,蹲了下去,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染瑕,你不知道......山東這邊,水太深了,漕運衙門、工部採辦、甚至......甚至民會派在開發區的監理,他們都是一夥的,工程款要‘漂沒’,採購價要‘回扣’,連民工伙食都能剋扣出一層油,我......我最初也想硬頂,嚴格按照規章來......”

他抬起頭,臉上涕淚縱橫,眼中是深深的恐懼。

“可結果呢?我批的物料申請被卡三個月,工地差點停工,我堅持驗收標準的工段,被挑出一堆‘毛病’,返工費用天文數字,下面跟我幹活的老兄弟,被人找茬下獄了兩個,上面......上面陳望總代表派來的人,明裡暗裡點撥我,說‘水至清則無魚’,‘要懂得和光同塵’......我不拿,不跟著他們分,我就是異類,我這工業區總代表一天都當不下去,他們有的是辦法讓我‘被’貪墨,‘被’瀆職,滾進大牢甚至......像張春那樣消失!”

他抓住魏染瑕的衣角,涕泗橫流。

“染瑕,我怕啊,我不是怕丟官,我是怕......怕他們害你,害孩子,我是你丈夫,是里長的妹夫,這個身份,在有些人眼裡是護身符,在另一些人眼裡,就是最好的靶子!”

“我要是乾乾淨淨,他們怎麼能放心?他們就是要拖我下水,把我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這兩百九十萬,我一分沒敢動,都存在一個誰都不知道的戶頭裡,我想著萬一......萬一哪天事發,或者里長......里長終於要清算他們了,這錢就是證據,我能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

魏染瑕氣得渾身發抖,揚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李向前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

李向前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頓時浮現出清晰的指印。

“李向前,你混賬!糊塗!”

已經逐漸年邁的魏染瑕雙目赤紅,指著他的鼻子,淚水卻奪眶而出。

“證據?你這叫什麼證據,這叫你的認罪書!你是里長的妹夫!”

“我兄長一輩子最恨貪墨,最恨結黨營私,最恨欺上瞞下,你倒好,你不僅幹了,還幹了這麼大一筆,你這是拿著刀,幫著那些蠹蟲,在捅我兄長的心窩子,在挖紅袍天下的根基,你對得起當年天工院裡啃著冷饅頭畫圖、發誓要用技藝報國的自己嗎?!”

她想起多年前,那個在工坊裡被機油弄得滿臉黑、卻眼神發亮地向她解釋新式紡機原理的清瘦少年,再看看眼前這個眼中只有恐懼的中年官員,一陣強烈的噁心和絕望湧上心頭。

李向前跪倒在地,不住地磕頭,額頭髮紅。

“我知道我錯了,染瑕,我知道我該死,可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了,這個位置,就是個火坑,我不跳,立刻就有別人跳,還會把我燒死......陳家、還有他們背後那張網,太大了,我鬥不過......”

窗外的雨更急了,冷風從窗縫鑽入。

激烈的爭吵驚動了內院,乳母抱著他們年僅五歲、被驚醒後正揉著眼睛哭泣的幼子,站在書房外,不敢進來。

孩子的哭聲像一盆冰水,澆在魏染瑕沸騰的怒火和絕望上。

她看著兒子稚嫩驚恐的小臉,看著跪在地上狼狽不堪、卻終究是孩子父親的丈夫,又想起兄長那日益威嚴卻也日益孤獨的身影,想起如今朝堂上暗流洶湧的傳聞......她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般的無力。

這個家,早已不在是簡單的夫妻小家,它被綁在了“魏”這個姓氏上,綁在了紅袍天下這艘巨輪上。

巨輪將傾,漩渦已現,他們這艘依附其上的小船,又如何能獨善其身?

丈夫陷進去了,這個家,也就陷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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