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神像老了(1 / 1)
這一刻,張獻忠猛地抓起那件黃袍,狠狠摔在孫可望臉上。
“啟蒙會和民會那幫雜碎對不起里長,那是他們忘恩負義,豬狗不如,現在你們也要學他們,對著里長捅刀子?還要拉著老子一起?老子張獻忠是殺人放火,是當過流寇,可老子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背信棄義,就是逼宮造反,因為老子他孃的當年就是被這麼逼上梁山的!”
然而,面對他的雷霆之怒,跪在地上的將領們,雖然低著頭,卻沒有一個人起身,更沒有一個人認錯。
孫可望慢慢抬起頭,臉上沒了剛才的激動,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義父息怒,孩兒們......也是為義父,為北境的兄弟們的將來著想。”
“如今形勢比人強,京師那邊......里長怕是自身難保了,我們若不早做打算,難道等新的‘元老會’派來欽差,收繳我們的兵權,查辦我們的賬目,把我們也像嶺南趙家那樣連根拔起嗎?”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更清晰。
“這黃袍,今日弟兄們拿來了,義父不穿......怕是,寒了這北境數十萬將士的心。”
“這總督府外,這城內城外......可都是聽著義父和弟兄們號令的兵馬。”
威脅!
張獻忠如遭雷擊,倒退兩步,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一手撫養長大、委以重任的義子,再看看那些沉默跪地、卻隱隱形成合圍之勢的將領。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蓄謀已久。
這些人,早已被這北境無拘無束的權力和財富養大了野心,織就了自己的關係網。
里長在京師的困境,不是他們造反的原因,而是他們終於等來的、認為可以放心動手的時機。
他們不是在勸進,是在逼宮!
一股比羅剎嚴冬更冷的寒意,瞬間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當年在四川,被明朝官軍圍剿,沒怕過。
在被清軍鐵騎衝擊,沒怕過。
在歐羅巴冰原上與哥薩克血戰,也沒怕過。
可此刻,看著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疲憊。
所有的怒火,忽然間洩得乾乾淨淨。他頹然坐回椅中,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揮了揮手,聲音沙啞無力。
“滾......都給我滾出去......”
孫可望眼中閃過一絲得色,與幾名將領交換了一下眼神,眾人這才緩緩起身。
“義父息怒,孩兒們告退。此事......還請義父三思,北境的命運,在義父一念之間。”
孫可望躬身行禮,帶著眾人退了出去,那件黃袍和《自立疏》,卻留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書房內重歸寂靜,只有壁爐火苗不安地跳動。
張獻忠獨自坐在陰影裡,良久,才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嘆息。
一名跟隨他超過四十年的老親兵,無聲地出現在門口,臉上滿是擔憂。
張獻忠看著這位頭髮也已花白的老兄弟,指了指地上的黃袍,苦笑。
“老子當年造反,最恨的就是被人逼,被官逼,被窮逼,沒想到啊沒想到,臨了臨了,沒被外人逼死,倒被自己養的崽子,用老子當年最恨的法子,給逼到這份上了......這他孃的,是不是就叫報應?”
老親兵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紅著眼眶,深深嘆了口氣。
與此同時,美洲,金山港。
這裡的氣氛,與羅剎的肅殺冰冷截然不同,充滿了某種虛假的喧囂與躁動。
一座模仿歐羅巴新古典主義風格建造的宏偉白色大理石建築前,彩旗招展,人聲鼎沸。
匾額上寫著幾個燙金大字,新大陸自由議會大廈。
民會代表、美洲事務特使陳平,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打著領結,站在鋪著紅毯的臺階上,滿面春風,對著下面聚集的數百名“各界代表”,主要是被他用賭場、礦山、種植園股份拉攏的紅袍駐美洲中高階官吏、將領、以及本地投靠的豪商,發表著激昂的演說。
“......紅袍的精神在於民治、民享,在於打破舊時代的枷鎖,我們遠渡重洋,來到這片新大陸,不是為了重複舊世界的腐朽,而是要建立更自由、更繁榮、更尊重個體發展與地方自治的新秩序!”
“自由議會,就是我們新大陸民意的最高體現,是我們共同決策、管理這片沃土的神聖殿堂!”
臺下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許多人的眼中閃爍著對財富和權力的貪婪光芒。
陳平很滿意這種效果。他如今已是總代表陳望在美洲最倚重的心腹,手握重權。
陳望在朝中推動“元老會”,試圖從法理和上層架空里長。
而他陳平,則在美洲這片“天高皇帝遠”的化外之地,實踐著另一種“架空”。
透過金錢腐蝕、利益捆綁,打造一個只聽命於他們這個派系的、國中之國。
落成典禮後的奢華晚宴上,陳平與幾名核心親信來到了議會大廈地下深處一間隔音絕佳的密室。
密室另一側有門通向建築後方的小型訓練場。
透過單向玻璃,可以看到訓練場上,約三百名身材魁梧、穿著統一黑色作戰服、裝備精良的白人、黑人僱傭兵,正在幾名前歐羅巴軍官的指揮下,進行著戰術操練和實彈射擊訓練。
動作彪悍,眼神冷漠,與紅袍軍的風格迥異。
“這就是我們的‘議會衛隊’,”陳平搖晃著杯中的紅酒,得意地對親信們說。
“忠誠,只認錢和命令,不受紅袍軍部節制,只聽命於‘自由議會’,也就是,聽你我的。”
一名親信有些擔憂。
“陳特使,訓練僱傭軍......萬一被朝廷,被裡長知道......”
“朝廷?里長?”
陳平嗤笑一聲,抿了口酒。
“京師現在什麼樣子,你們沒聽說?里長在西山‘靜養’,能不能回來還兩說,陳望總代表在朝中運籌帷幄,我們在外經營基業。”
“這新大陸,沃野萬里,資源無窮,就是我們民會未來最大的本錢。”
“等朝中元老會大局一定,這美洲,便是我們說了算。”
“到時候,貿易自主,稅收自留,軍隊自募......里長?”
他放下酒杯,走到世界地圖前,手指輕輕點了點亞洲東部,語氣輕蔑。
“那是舊大陸的神像了,就讓他好好在廟裡,受著香火吧,新世界,有新世界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