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開始戰鬥吧(1 / 1)
西山,雪,是夜裡開始下的。
魏昶君沒睡。
他也睡不著。
這座小院的書房案頭堆著的,不是奏疏,那些東西如今多半送去“元老會”籌備處“合議”了,而是厚厚一摞電報。紙張泛著黃,墨跡深淺不一,有些邊緣還沾著可疑的汙漬,像是血,又像是泥。
最上面一份,墨跡最新,是三天前從山東用絕密渠道發來的。
詳細記述了李向前在任山東工業開發區總代表期間,如何與漕運衙門、工部採辦、乃至民會派駐的監理官員勾結,虛報漕糧損耗、抬高建材報價、吃取工程回扣,涉案金額高達二百九十萬紅袍元。
附有七本私賬的影印件,三十四名相關人員的初步口供摘要,以及三處秘密倉庫的位置,裡面堆著來不及轉移的絲綢、瓷器、和部分金銀。
魏昶君看得很慢。
每一個數字,每一筆流向,每一個人名。
他看到“李向前”簽名時筆跡的顫抖,看到“漂沒”一項下那些巧立的名目,看到“分潤”名單裡幾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有些是當年天工院丙等班的學生,有些是地方上曾以“幹吏”著稱的官員。
他臉上沒有表情。只有握著電文的手指,因為太過用力,關節處泛出青白色。
下一份,來自美洲,日期更近一些。
上面冷靜地描述了李洪如何以“商議要務”為名,將紅袍督察院駐美洲副使王大人誆至金山港外海某荒島,伏兵四起,亂槍打死。
事後將屍體沉海,人頭卻特意帶回,裝入木匣,撒上石灰,快船送至其父李自成病榻前“以安其心”。
電報末尾補充:李自成見人頭後嘔血不止,已三日未進水米,恐不久於人世。
李洪則接管了其父大部分兵權,正加緊與“新大陸自由議會”及當地僱傭兵頭目接觸。
再下一份,來自羅剎。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模糊不清的圖畫。
畫面裡,一件明黃色的袍服攤開在熊皮地毯上,旁邊跪著一圈模糊的人影。
照片背面,用極小的字寫著。
“初七夜,孫可望率眾將逼宮獻黃袍,張總長怒掀桌,未果,眾將不退。府外兵馬已換防。”
繼續往下翻。
一份份電報,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從紅袍天下的各個角落,帶著血腥氣和陰謀的味道,匯聚到這西山孤燈之下。
最後,壓在最底下的,是一封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密碼等級最高的電文。
譯出的文字寥寥,卻字字千鈞。
“臘月十二,金山港,‘自由議會’密室,陳平語左右‘總代表在京,已控元老會七席,美洲乃我民會退路,亦是根基。”
“屆時,商路自主,兵甲自募,稅賦自留,與歐羅巴諸國可平等建交。”
“里長?舊神矣,當入廟享香火,豈可再問人間事?’在場五人,皆心腹。監察使冒死傳出,恐不能久......”
書房裡靜得可怕。
只有風雪撲窗的聲音。
魏昶君緩緩放下最後一份電文。
他沒有怒,沒有罵,甚至沒有嘆息。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眼前這一堆寫滿背叛、貪婪、陰謀與殺戮的紙張。
良久,他慢慢站起身,伸出手,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窗。
凜冽的風裹著雪片,瞬間倒灌進來,撲了他滿頭滿臉。書案上的電報被吹得嘩啦作響,幾頁飄落在地。
他恍若未覺,只是眯起眼,望向窗外。
夜正深沉。
大雪紛揚,將遠處的山巒、近處的樹林,都染成一片混沌的蒼茫。
唯有東南方向,在那風雪屏障之後,依稀可見一片朦朧的光暈,那是京師。
是各部衙署,是越來越熱鬧的“元老會”籌備處,是陳望、張廷玉的府邸,是無數正在狂歡或密謀的燈火。
那片光暈,曾經象徵著他一手締造的秩序與理想。
如今,卻彷彿一張充滿嘲諷的笑臉,在風雪夜的盡頭冷冷地凝視著他。
魏昶君在窗前站了足有一刻鐘。
風雪灌滿了他的袍袖,染白了他的鬚髮,他卻渾然不覺。
直到冰冷刺骨的寒意滲進骨髓,讓他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他才緩緩關上了窗。
書房裡重歸封閉,寒意卻已留駐。
他走回書案,沒有理會散落一地的電報,而是俯身,從最底下的暗格裡,取出一個扁平的木匣。
木匣很舊了,邊角磨損得厲害,表面沒有任何裝飾。
他開啟銅釦,裡面沒有珠寶,沒有印章,只有一枚巴掌大小、顏色暗沉、邊緣不甚規則的鐵牌。
鐵牌很粗糙,甚至有些醜陋。
那是最初紅袍起兵的東西。
他把鐵牌握在手裡。
鐵是冷的,硌手。
可握久了,那粗糙的紋路,那冰冷的觸感,卻彷彿漸漸變得滾燙,燙得他掌心發痛,燙得那股蟄伏已久的、幾乎要被歲月和背叛磨平的火焰,從心臟最深處,猛地竄了起來!
昔日那些光,那些聲音,那些滾燙的、不惜用命去換一個更好世界的信念......難道,真的要被這些骯髒的私慾、無恥的背叛、冰冷的算計,徹底淹沒了?
魏昶君猛地睜開眼。
眼中再無疲憊,無蒼老,無悲傷。
只剩下一種沉澱了數十年殺伐、又被逼到絕境後迸發出的、近乎冷酷的清明與決絕。
“動手。”
“從山東李向前開始,令潛伏監察使,不必再等,持我手令,調內衛黑衣隊,即刻拿人,罪證公示,依律嚴懲,流放極北礦場,遇赦不赦。”
夜不收統領身體幾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但聲音依舊平穩如鐵。
“是。”
牆壁合攏,書房內重歸寂靜。